天边泛起第一缕惨白的鱼肚白时,一行疲惫到极点的队伍,正沿着山道旁那片密林,一步一步艰难地朝前挪。
阿野走在队伍最前头,背上背着那个昏迷不醒的姑娘。她轻得几乎没有分量,被阿野的外衣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张伤痕累累、几乎认不出原本模样的脸。
一路走来,她始终没有醒,眉头紧紧锁着,偶尔在梦里发出一两声细弱的、像小兽一样的呜咽,然后又被什么惊着似的,剧烈地抖一下。
阿野不敢把手托得太用力,生怕弄疼她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。一步深一步浅地走,任凭左臂上那道流弹擦过的伤口,血混着汗,一滴滴往下渗,也顾不上。
队伍末尾,几个弟兄抬着陈老爹。老人已经彻底昏了过去,脸色灰败得没有一丝血色,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。抬担架的人脚步放得极轻极稳,生怕一个颠簸,就把老人那最后一口气震没了。
五具用粗布裹着的遗体,被人轮流背着、抬着,走在队伍中间。那五个人,昨天还跟他们一起磨刀、压弹、画路线,今天却成了再也叫不应的冰凉身躯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沉重的脚步声,和压抑到极点的喘息声。
瘦猴跟在阿野身边,眼眶通红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昨晚亲手清掉的哨、炸开的口子,还有那些倒下时一声不吭的弟兄,走一路,就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路。他张了几次嘴,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林砚走在队伍最后,M1卡宾枪还背在肩上,枪口朝下。他的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,每隔一阵就回头看一眼身后那条漆黑的、通往深山的方向 —— 那里还有两个姑娘,生死未卜。他握枪的手,骨节泛白。
队伍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沉与丧。没有人欢呼,没有人庆祝,即便他们刚刚从一个豺狼窝里,抢回了十几个活人。因为代价,实在太重了。
队伍走得很慢。天亮得却很快。
等他们绕过那道已被废弃的新道岗哨、摸进岗哨旁那片接应的密林时,东边的天际,已经彻底亮开,晨光从树隙里漏下来,照在每个人灰扑扑、沾满血和泥的脸上。
密林深处,早有几个人影迎着晨光站了起来 —— 是朗哥带着接应的人,在这里等了一整夜。
朗哥一见到队伍,脸色就变了。他快步迎上来,目光一扫,看见抬着陈老爹的担架,看见阿野怀里那个不成人形的姑娘,又看见队伍里那五具裹着布的身躯,
还有那些相互搀扶、一瘸一拐的伤员,脚步猛地一滞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"……几个?" 朗哥压下声音问。
阿野抬头看他,眼眶通红,哑着嗓子答:“五个侦查组正面吸引火力。突击组,六个挂彩。”朗哥的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翻涌的情绪硬压下去,快步走到陈老爹的担架边,蹲下身,探了探老人的鼻息,又看了看那张灰败的脸,眉头死死拧紧。
“老爹伤太重了,撑不了太久,不能再等。”
朗哥当机立断,回头朝几个接应的人一挥手。
“把弟兄们的遗体抬稳,伤员都扶好。”
我先背老爹,全速赶回基地 —— 基地里有药,让熊皮,先抢一抢。”
“好,赶紧。”
阿野开口,声音发紧。
朗哥背起老爹,深吸一口气,朝众人沉声道:“我跟老爹先回基地。你们跟上来,别急,别慌,路上看好伤员和那姑娘。我回基地,先把药和人都备齐。”
“走!”
朗哥低喝一声,背着陈老爹,脚下生风,率先朝环山基地方向,全速奔去。
他的背影,很快消失在晨光与山影之间。
环山基地,隐在一片绝壁与密林环抱的深山之中,是当年远征军留下的一处美式工事,地下仓库,一应俱全。熊皮坐在基地地堡门口的石滩上,一夜没合眼。
当他远远看见朗哥和陈老爹搭乘的木筏划过来时,脸色就白了。他迎上去,刚想开口问,目光落到老爹那张毫无血色、气若游丝的脸上,后半截话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快!腾出最干净那间石室,烧热水!把药箱、伤药、止血的、消炎的,全都搬过去!”
朗哥一路疾奔,一路扯着嗓子吩咐。
“熊皮,你赶紧上手看看老爹。”
熊皮应了一声,抢先冲进石室,把一应治伤的东西翻出来,铺开。
朗哥把陈老爹轻轻放到那间铺了棉褥的石室床上。老人被放平的那一瞬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气音“嗯...”
熊皮蹲下身,解开老爹那身早已被血浸透、又被人胡乱裹过的衣服。衣服一掀开,在场的人,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老人身上,几乎是体无完肤。肋骨断了好几根,左胸一片青紫淤血,右手臂以一个不正常的姿势耷拉着,明显是骨折。背部、腿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旧伤,有些结了痂,有些还在往外渗血。嘴唇干裂,嘴角凝着血沫,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“是反抗的时候,被那帮畜生打的。”
熊皮检查着伤,声音越来越沉,
“肋骨、手臂都断了,内里怕是也伤了。这么重的伤,还被人捆在杂物间里磋磨了一路…… 老爹他能撑到现在,是拿命在硬扛。”
“能治吗?”
朗哥的声音发紧。
熊皮没有立刻答话,手上的动作却不停,先给老爹清理伤口,再用夹板固定骨折的手臂。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,眉头锁成死结,下手却稳得出奇。
“伤太重,命暂时没事,得看这两天能不能熬过去。”
熊皮一边动手,一边低声说,
“朗哥,我先把能做的都做了。后面这些天,得有人日夜守着,喂水、喂药、看着别让他烧起来。”
“我来守。”朗哥道。
“你先别守。”熊皮打断他,“阿野他们那队人马上就回来了,伤员和村民都得处置。你去接应他们,老爹这儿,我盯着。”
朗哥看着熊皮,又看了看床上气若游丝的老爹,半晌,重重点了点头,转身大步朝山门口走去。
阿野他们赶到基地时,太阳已经彻底升了起来。
林砚帮着把伤员一个个安顿到石室里,又亲自去看那些被裹着抬回来的弟兄,一间间石室,一具具遗体,他沉默地走着,一句话也没有。
阿野背上的姑娘,始终没有醒。直到进了那间最干净的、铺了厚褥子的石室,阿野才小心翼翼地,把她轻轻放到床上。她蜷缩着,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发抖,即便在昏迷里,也像一只始终紧绷着、随时准备逃命的兽。
“熊皮!”阿野朝门外喊,
“你快来看看这姑娘!”
熊皮从老爹那间石室赶过来,一进门,看见床上那姑娘的瞬间,脚步就顿住了。
那姑娘蜷在床上,头发凌乱地黏在脸上,衣衫褴褛,身上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地方。旧伤叠着新伤,淤青叠着青紫,胳膊上、腿上有几道被绳子勒得发紫的印子,肩膀上、后背上。
还有几处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抽打、烫烙过的伤,触目惊心。她瘦得脱了形,整个人像一只被踩烂、又被丢进阴沟里任人糟践了许久的破布娃娃。
熊皮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的翻涌,上前仔细查看。越看,他握紧的手就越发抖 —— 他见过山林里受伤的野兽,见过猎户家里被折腾的牲口,可他这辈子,头一回见到有人,能被人害成这样。
“……这,怎么下得去手。”
熊皮咬着牙,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她还有救吗?”阿野哑着嗓子问。
“他检查了那姑娘的气息、脉搏,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些伤,眉头拧成死结:“伤太重,又饿又虚,怕是折腾了太久。”
她这身子,得先把命稳住,清理伤口、上药、喂点温水米汤,让她缓过这口气,才有得救的余地。”
可熊皮虽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,但也是个男人,手上又有粗茧,去给一个浑身是伤、惊恐到极点的姑娘清理伤口、擦身上药,实在多有不便 —— 更何况这姑娘经受了那样的迫害,稍一触碰就剧烈发抖,男的近身,只会让她更加惊恐。
“我这手粗,又是男的,给她治伤怕吓着她,反而帮了倒忙。”
熊皮皱眉道,“得找两个心细、手轻的女人来。伤得这么重,又伤在那样见不得人的地方,得有人好好照料才行。”
熊皮这话一出,朗哥立刻想到了 —— 基地里那些刚被救回来的渔村村民,里头就有几个婶子、姐姐。
他把这个意思跟阿野、跟瘦猴一说,很快,就从获救的村民里,请来了两位婶婶 —— 一位姓林的婶子,一位姓赵的婶子。都是渔村的老人,心善手稳,自家也遭了那帮畜生的大难,对那帮匪徒恨之入骨,又对同样被祸害的人,格外怜惜。
两位婶婶一听说要照看一个被掳去糟践了的姑娘,当即抹了抹眼泪,应了下来。她们端着热水、拿着干净的布巾和伤药,走进那间石室,轻轻带上了门。
石室里,那姑娘还蜷在床上,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。门一响,她整个人猛地一缩,喉咙里溢出一声细弱的呜咽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林婶子脚步放得极轻,慢慢走到床边,蹲下身,声音又轻又软,像哄自家最疼的孩子:“姑娘,别怕,婶子来给你上药了。我们是好人,是来救你的,不会伤你的。”
那姑娘没睁眼,只是紧紧地蜷成一团,牙齿打着颤。
赵婶子红着眼眶,也在床边蹲下,声音发哽:“可怜见的…… 这么小的年纪,被糟践成这样……姑娘,你忍着点,婶子轻点给你擦,擦了药就不疼了。”
两人小心翼翼地,先用手试探着,轻轻碰了碰那姑娘的手背。见她没有更剧烈地抗拒,才一点点、极其轻柔地,开始清理她身上的伤口。
可当她们掀开那姑娘褴褛的衣衫,看清她身上那一片片新旧交叠、触目惊心的伤痕时,两位婶子的手,同时僵住了。
泪水,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林婶子别过头,狠狠抹了一把泪,才又转回来,声音抖得厉害:"…… 他们怎么敢,怎么敢把人害成这个样子…… 这么小的姑娘……"
赵婶子已经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一边掉泪,一边拿着浸了温水的布巾,极轻极轻地,一点一点替那姑娘擦拭身上的血迹和污渍。她的动作又轻又稳,生怕多用一分力气,就弄疼了这满身是伤的姑娘。
“闺女,疼不疼?疼就哼一声,婶子轻一点。”赵婶子哽咽着问。
那姑娘在昏迷里,似乎感受到了这份带着颤抖的、小心翼翼的温度,紧锁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一点点。她蜷缩着的身体,也慢慢地、不那么剧烈地抖了。
两位婶子含着泪,一个清理、一个上药,配合着,把那姑娘身上能清理的伤,一处一处地擦洗干净,又一处一处地敷上伤药、细细包好。每碰到一处新伤,她们的眼睛就更红一分,手上的动作却始终又轻又稳,没有一丝一毫的急躁。
一盆盆清水端进去,变成一盆盆混着血色的污水端出来。直到日头高高升起,两位婶子才终于把那姑娘满身的伤,都清理、上药、包扎妥当。
那姑娘换上了干净的衣裳,蜷在厚厚的褥子上,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—— 那是她被掳走这么多天以来,头一回,睡得这样安稳。
陈老爹伤情,像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在整个环山基地头顶。
老爹那间石室的门,始终半掩着。熊皮守在里头,一天要探好几次老人的鼻息、喂几回水药,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。
朗哥几次想进去守着,都被熊皮赶了出来:“你手上有血、有泥,先把自己拾掇干净。老爹这儿有我,你去安顿伤员,那才是你该管的。”
伤员那边,六个突击组的弟兄,伤得轻重不一,有伤在肩膀的,有伤在大腿的,有被流弹擦破胳膊的。他们被安顿在一间大石室里,互相倚着,没人说话,都静静躺着,望着头顶那片被硝烟熏黑的石顶发呆。
偶有人疼得哼一声,又立刻咬着牙忍住,像是怕吵了谁的清静。
那五具用粗布裹着的遗体,被整齐地摆在一间空石室里。熊皮带着几个村民,一点点替他们擦洗、整理,又给每人换上一身干净衣裳,才郑重地合上他们的眼。
基地里,所有人都沉默着。没有人问那五个弟兄是怎么倒下的,也没有人敢问 —— 因为一问,眼泪就止不住。
瘦猴从回来起,就一直坐在那间停灵的石头屋子外头,靠墙坐着,抱着一杆短弓,低着头,一句话也不说。他的弓弦上,还残留着昨晚的硝烟味,和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血腥气。
林砚则独自站在基地最高的那处暗堡顶上,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、藏着深不见底的罪恶的深山,一站就是大半天。他的春田步枪就搁在脚边,眼神沉得没有一丝光。
石室里,那姑娘沉睡着。门外,却不知何时,多了一个安静的、拄着拐杖的身影。
是田芸。
她在自己的房间休息隐约听到外面,说救回来一个姑娘,伤得不成人形。
她好奇,自己杵着拐杖扶着墙,慢慢的挪到了这间石室门口。她没有进去,就站在门边,透过半掩的门缝,看着床上那个满身纱布的身影,看着看着,她的眼眶就红了。
“她是……她是陈莉……我的同学。”田芸轻声说,声音发颤,
“我们四个,是一起去泰国旅游,一起被那帮人掳走的……那天逃跑我运气好,正好遇到阿野早一步被救了回来。她……她怎么了?就她吗?还有两个呢……”她轻轻的问着坐在门口的婶子。
门口的赵姓婶子回答:“姑娘你别进去,她刚刚上完药睡下了。”
“你们认识,那姑娘遭了大罪了可惨了全身上下没一处好肉”
她说不下去了,别过头,狠狠抹了把泪。
田芸听到自己心砰砰的跳,杵着拐杖转身,目光扫过大石头周边的众人,寻找着阿野的身影。
“你要去哪?”瘦猴开口,声音沙哑疲惫。
田芸停下脚步,抬眼看向他,语气急迫:“我要找阿野。刚里面那个姑娘,是我的同伴陈莉。我想问问,另外两名同伴的下落。”
瘦猴闻言,神色黯淡下来,轻轻摇了摇头。他看着田芸眼里燃起的那一点期盼一点点褪去,心里也不是滋味,放缓了语调,耐心解释:“我们突袭那个转运据点,翻遍了集装箱、杂物棚还有据点所有房间,只找到了她一个。”
田芸浑身一僵,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,不敢相信:“怎么会……她们不在一起吗?”
“我们攻入据点听老爹说的,另外两个姑娘,早就提前被转运走了。”
瘦猴如实说道,“在车队抵达这个二道山坳据点之前,那帮人就安排了另一批人手,提前把两个人转移去别的地方了。我们赶到的时候,人早就不在了。据点里面只剩下陈莉,被单独关押在最里面的木屋角落里。”
田芸怔怔站在原地,耳边嗡嗡作响。好不容易重逢陈莉带来的那一丝喜悦,瞬间被冰冷的消息冲散。她呆呆望向远处石室的方向,心口沉甸甸往下坠。
“所以…… 这次没有找到她们?”田芸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是。”瘦猴沉声应下,“这次我们折了五个弟兄,还有好几个人负伤。我们尽全力搜查了整个据点,所有角落都没有放过,确实没有找到另外两个人。我们也不清楚被转运去了哪个方向、哪一处窝点。”
瘦猴看着她苍白失落的模样,补充了一句:“有新消息,我们会第一时间告诉你。”
田芸垂着头,长久没有说话。好半晌,她才缓缓点头,眼底蒙上一层水雾。她紧紧攥住拐杖,指尖用力到泛白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低声说道。
“只要还有线索,我们会继续找的。你先回去,好好休息,养好伤才能一起找她们。”
田芸轻轻 “嗯” 了一声,转过身,拄着拐杖,慢慢折返回到石室门口。沉重的心事压在她肩头,原本因为重逢燃起的微光,此刻又蒙上一层厚厚的阴霾。想着陈莉的惨样,无法想象周彤和张淼会是怎样的情形。
一天过去了。夜里环山基地被一片浓重的沉压笼罩着。
老爹的伤情,仍旧不见好转。熊皮守在床边,一整夜没合眼,隔一阵就探一次老人的体温和气息,又小心地喂些温水、药汤。老人始终昏沉沉的,偶尔在梦里喃喃几句含混不清的话,又沉沉睡过去。
那姑娘倒是安稳地睡了一夜,只是天快亮时,发起烧来,浑身烫得像火炭,牙齿打着颤,蜷成一团。两位婶子急得不行,轮流用温水替她擦身降温,又扶起来喂水、喂药,折腾了大半宿,才勉强把她那一身高热压了下去。
阿野那一夜也没怎么睡。他坐在地堡外的石头上,抱着那杆短冲,望着头顶沉沉的夜空,发了好久的呆。左臂上那道流弹擦过的伤,被熊皮简单处理过,缠着布条,渗着淡淡的血色。可他那双眼睛,比那伤口更深、更沉。
他在想那五个倒下的弟兄,在想陈老爹。
“老大。” 瘦猴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,也坐了下来,声音沙哑,
“你说…… 那两个姑娘,还能找着吗?”
阿野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很久,他才哑着嗓子,一字一句道:“不知道。五个弟兄没了,我绝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夜风呜咽,吹过这座沉在黑暗里的基地。远处,那两间亮着微光的石室,像两盏摇摇欲坠的灯,在深山里,微弱地亮着。
后半夜,老人忽然发起高烧,整具枯瘦的身躯烫得像块炭,嘴唇烧得干裂,喉咙里溢出一阵阵含混的呓语,像是被梦魇死死缠住。熊皮一夜没敢合眼,守在那盏昏黄的煤油灯下,一遍遍用湿布替老人擦身降温,又撬开牙关,一点点喂进温水和退热的药汤。
可老人烧得厉害,喂进去的汤水,有大半又从嘴角淌了出来。熊皮急得满头是汗,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一丝慌乱。他咬着牙,用干净的布角蘸着温水,一遍遍润着老人干裂的嘴唇,又不停地探他的脉息,生怕那一缕微弱的生机,一个不留神就断了。
“老爹,撑住。"
熊皮压着嗓子,像是说给老人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,
“您熬了这么大岁数,什么风浪没见过,这点伤,压不垮您。撑过这夜,就有盼头。”
朗哥到底还是没能被劝住。后半夜,他实在坐不住,还是端着一碗热米汤,轻轻推开了石室的门,在老爹床边守了一夜。
他不敢大声说话,就静静蹲在床边,看着熊皮替老爹擦身、喂药,偶尔伸手,替老人掖一掖被角,一整夜,一句话也没说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那姑娘醒了。
两位婶子在床边守了一夜,熬得眼眶发红,正靠着墙打盹。忽然听见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猫叫一样的动静,两人同时惊醒了,一骨碌凑到床边。
那姑娘终于睁开了眼。可那双眼里,没有劫后余生的惊喜,只有一片浓到化不开的、受惊的茫然。她愣愣地望着头顶陌生的石顶,瞳孔慢慢地、慢慢地缩紧,忽然,整个人剧烈地瑟缩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惊醒,喉咙里溢出一声凄厉的呜咽,拼命想往墙角缩,浑身的伤又疼得她哆嗦,整个人抖成一团。
“姑娘!姑娘别怕!"
林婶子心都揪紧了,赶紧伸手,轻轻按住她乱挣的肩头,
“是婶子,婶子在这,没人害你了,你安全了!"
“你们…… 你们是谁……”
那姑娘的嗓子哑得像砂纸,气若游丝,眼里全是惊惶,
“别…… 别碰我……”
“我们是来救你的,好姑娘。”
赵婶子红着眼眶,声音抖得厉害,
“我们是渔村的,跟那帮坏人不是一伙的。你看,这是热水、是药,是我们昨晚连夜给你擦洗、上的药。你身上这些伤,都是我们慢慢收拾的,没有一个人害你。”
那姑娘怔怔地听着,目光一寸寸扫过两位婶子通红的眼睛、发皱的衣袖,又落在自己身上那身干净衣裳、那些包扎得妥妥帖帖的布带上,一直紧绷着的身体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松懈下来。两行泪,忽然顺着她满是伤痕的脸颊滚下来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阵压抑的、喉咙里哽着的呜咽。她挣扎着想坐起来,浑身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,只能半倚在赵婶子怀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—— 那是被掳走这么多天以来,她第一次,在一个安全的地方,放声痛哭。
“哭吧,姑娘,哭出来就好了。”
林婶子也抹着泪,轻轻拍着她的背,
“哭完了,咱们好好养伤,把身子养好了,就能回家了。”
那姑娘哭了一阵,渐渐止住,抬起泪眼,望着两位婶子,哑着嗓子,断断续续地问:“……我……那两个姐妹……她们……还在那帮人手里吗……"
两位婶子对视一眼,都沉默了。半晌,林婶子才轻声说:“姑娘,那两个姑娘,不在这边。我们昨儿个问过阿野他们,说是…… 她们俩被那帮人提前送走了,送进山里去了。阿野他们说,会想办法,把她们找回来。”
那姑娘的眼泪,又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死死咬着唇,望着窗外那片层层叠叠的深山,目光里,有绝望,却也有一点不肯熄灭的、微弱的光。
午后的阳光,透过密林,洒在环山基地后山那片平整的空地上。
那里,新挖了五个坟坑。五具用白布裹好的遗体,被整整齐齐地安放在坟坑边。熊皮带着几个村民,一点点替他们擦洗了脸、整理了衣裳,又郑重地合上他
们的眼,他们是昨晚那场血战里,再也没能活着走出来的弟兄。
基地里能动的伤员、村民,全都来了。没人说话,只静静地站着,看着那五个坟坑,看着那些曾经朝夕相处、如今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脸。
朗哥站在最前头,亲手替第一具遗体,往坟坑里填了第一捧土。他蹲下身,把那捧土轻轻撒下去,又重重拍了拍坟土,哑着嗓子说:"兄弟,安息。你们流的血,我们记着。那帮畜生欠下的债,总有一天,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"
一捧土,接一捧土,落在五具遗体上。阿野、瘦猴、熊皮、孟甲、林砚,还有那些活着的伤员,轮流上前,一人一捧土,把五个弟兄,葬进了这片他们用命守着的深山。
没有碑,没有香烛,只有五座新坟,向着东方,向着家乡的方向。
瘦猴蹲在坟前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他昨晚亲手清掉的哨、炸开的口子,还有那五个倒下的弟兄,走一路,就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路。他张了几次嘴,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是把一捧土,重重压在坟头上。
林砚站在坟前,一动不动,像一棵钉子。他望着那五座新坟,又抬头,望向远处那片藏着深渊的深山,眼底的沉,一点点凝成一股谁也不敢轻易触碰的狠。
"祭。" 朗哥低声道。
几个村民端上三碗水酒,在五座坟前浇下。风过林梢,呜呜作响,像是替那五个再也不能开口的弟兄,应了一声。
入夜,环山基地的暗堡里,点起一盏煤油灯。
阿野、朗哥、林砚、瘦猴、孟甲,围坐在灯下,没有人说话,只有灯芯偶尔 "噼啪" 爆一声。
良久,朗哥才沉声开口:“伤员的伤,熊皮说能稳住。老爹和那姑娘,能不能熬过来,看这两天。”
瘦猴皱着眉,“可这片深山,咱们只摸到过二道山坳这一层,再往深里,到底藏着几个窝点、几条道,咱们两眼一抹黑。"
“总得有人去探。”
林砚沉声道,目光落在灯影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,
“我去。我带着枪,走最险的那条道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阿野打断他,
“你是咱们最后一道枪口,多少人的命,都拴在你那杆枪上。探路这种活,让瘦猴带人去,他腿脚快、眼睛尖,走夜路跟走自家后院一样。”
瘦猴没有推辞,点了点头:“我去。今晚歇够了,明早我就带人,沿着昨晚转运车留下的车辙,往深山摸。那些车辙、那些脚印,就是那帮人的道,跑不了。”
“记住,别硬碰。”朗哥叮嘱,
“摸清了窝点、记住了道,就撤回来。咱们损不起了 —— 折了五个弟兄,才抢回一个姑娘,这个账,不能再添了。”
阿野一直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,拇指一遍遍摩挲着那道缠着布条的左臂伤口,良久,才哑着嗓子,一字一句道:“朗哥说得对,摸清了就回来,一个都别折。人要找,但不是拿弟兄的命去填。等摸清了路,做足了准备,再出手,一次就把她们救回来。”
煤油灯的光,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夜风,从暗堡的缝隙里漏进来,呜呜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