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年的冬天,顾淮之已经把每天傍晚烧水、倒水、放水杯的动作,变成了某种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本能。
天还没完全暗下来,他就会从书房的抽屉里摸出那只白瓷杯,走到厨房的水槽边,用开水烫一遍,再用冷水冲一下,把杯子外壁的水珠擦干。接着他打开水壶,让水升到刚好不烫手的温度,倒进水杯里,只倒七分满,留出一点空余让热气有地方聚拢,免得喝的时候烫到嘴唇。做完这些,他会端着那只杯子穿过走廊,走到玄关的柜子旁,把杯子轻轻放在那盏黄铜壁灯的正下方。杯沿朝外,杯柄朝左,这样进门的人如果顺手去端,不用调整手指的角度。
十年里,不管是谁来,不管多晚,那杯水总在那儿。
林序有一次来得晚,外面下着冷雨,进门的时候大衣肩头全湿了。他换完鞋,顺手端起柜子上那杯温水,一口喝了大半。喝完之后他才低头看了看杯子,又看了看站在客厅门边的顾淮之。他半开玩笑地说:“你每天还真放啊。”顾淮之坐在沙发上,没回头,只是嗯了一声,说:“习惯了。”林序没再往下问,他把剩下的小半杯喝完,去水槽边把杯子洗干净,擦了擦手。但他知道,那杯水不是给他准备的,这栋房子里十年前就没有别人会在这个时间回来了。顾淮之倒那杯水,不是为了给谁喝,只是为了在这个固定的时间,做一件她曾经做过的事。
那天傍晚,顾淮之像往常一样端着水走到玄关。他的手上已经有了老人的印记,指节变粗了一些,手背上的青筋比以前更明显。他弯腰把水杯放稳,直起身来的时候,手在杯沿旁边停了一下。他的指尖顺着光滑的瓷面摸了摸,像是在确认它的温度刚刚好,然后他收回手,缓缓地转过身,没有回客厅,而是慢慢走上了楼。
二楼的那间客房门,在过去的十年里,虽然一直被锁着,但每周他都会进去打扫一次。他推开门,按亮了灯。房间里的陈设和十年前一模一样,干净得没有一点灰尘。窗帘是浅灰色的,书桌摆在窗边,那盆绿萝早就不在了,空荡荡的窗台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印记。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左边第一层抽屉,从里面拿出了那本新的日记本。
这本日记他写了十年,但整本本子只用了不到三分之一。每年他只会翻开几次,写下几行字。他翻到最新的一页,走到台灯下,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。笔尖悬在纸上,他想了很久,才慢慢写下一行字:“第十年了。以前都是你放给我,现在换我。”写完,他把笔放回原处,看着那行字在纸上一点点干掉,然后把本子合上,放回了抽屉。
那天夜里的风很大。外头下起了薄雪,雪花打在玻璃窗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他下了楼,没有在客厅停留,径直走到玄关,按灭了那盏黄铜壁灯。客厅里瞬间暗了下来,只剩下窗外路灯的微光透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影。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,目光习惯性地落在玄关柜上。那里虽然暗了,但他知道,那里有一只杯子,里面的水刚好不烫嘴,是他半个小时前刚倒的。
他坐在沙发里,闭上眼睛,听着外面的风声,在安静地呼吸中缓慢的睡了过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