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年的秋天,顾淮之去了沈枝的老家。
那是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镇,挨着一条河,从县城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。他是在整理沈枝留下来的旧物时发现那个地名的——一张叠得很小的旧车票,夹在她那本没写完的诗集里。车票上的终点站就是那个镇子,日期是七年前的某一天。他从没听她提过这个地方,但他在她某篇日记的角落里看到过一句:“老家的河,秋天的时候水最清。”他把那张车票平整开,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。
出发那天是个阴天。他早上六点多就醒了,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院子里磨蹭,洗漱完,换了一件深色的厚外套,拎着一只简单的包出了门。车开上高速的时候,天边刚刚亮起一线灰白,云层压得很低,风挡玻璃上时不时落几滴薄雨,雨刮器划过去,留下一道道半干的水痕。他在服务区停了两次,加了一次油,喝了一杯热茶。车上放着那个夹着车票的信封,安静地搁在副驾驶座上。
下午两点多,导航提示他已经到了镇子的外围。路变窄了,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,两旁的楼房变成了低矮的白墙黑瓦,路边开始出现晒着玉米的竹席和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。他把车停在镇口的一棵大槐树下面,没有立刻下车,在车里坐了一会儿,隔着车窗看着这个镇子。镇子很安静,路上没有什么人,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,铺在石板路上,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偏黄的光泽。
他推开车门,顺着镇子的主路慢慢往里走。走了大约十分钟,他闻到了一点水汽的味道,湿湿的,混着河泥和树叶的气息。路转了一个弯,那条河就出现在他面前了。河面不宽,水流得很慢,水面在下午的光里泛着一种清透的暗青色,岸边长着几棵老柳树,柳枝垂到了水面。他走到河岸边,顺着石阶往下走,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坐了下来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那条河。河水从他面前流过,偶尔卷起一个微小的旋涡,带下几片落叶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车票,低头看了一眼。七年前的某一天,她大概也就是这样坐在这条河边的。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呢?也许什么都没想,只是看着水流过去。也许她只是在离开家之前,想再看一眼这条河。没有人知道,那张车票现在在他手里,她那次坐在这里的时候,大概没想到很多年以后会有一个人顺着这张票找到这里来。
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了那本新日记,翻到中间的一页。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“我到你说的那条河了。”写完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然后合上本子,把本子放在膝盖上。
河岸上有几个小孩在跑,笑声顺着水面传过来,被风吹得有点散。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石阶上面走下来,走到河边洗菜。她蹲在水边,把菜叶子浸进水里,又提起来甩了甩水。她抬起头来的时候,看见顾淮之坐在那儿,笑着冲他点了点头,用带口音的普通话问了一句:“等船呐?”他摇了摇头,说:“坐一会儿。”老太太又笑了笑,没再多问,继续低头洗她的菜。洗完菜她站起来,把菜篮子重新挎在臂弯上,顺着石阶走了上去。
顾淮之坐在那里,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又把目光收回到河面上。水面很平静,把天上的云倒映得清清楚楚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,翻到背面看了看那三个字“对不起”,又翻回正面,看着照片里那丛白蔷薇和那个坐在墙下的模糊身影。他在那里坐了很久,久到那几个小孩都被大人喊回家了,久到洗菜的老太太走远了,久到河面上的光从暗青色变成了淡金色。他坐在那里把这些年的事情从记忆里翻出来,一件一件地重新过了一遍。以前他以为这些事已经过去了,现在他知道了,有些事并没有过去,它们只是被暂时存放在一个地方的,得等他站到了那个地方,他们才会重新过来找他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把日记和照片都收起来,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顺着石阶走回镇子上。他在镇上找了一间小旅馆,办了一晚的住宿。房间不大,窗户对着河边。他推开窗,让外面的风吹进来,然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看着夜色慢慢把河面盖住。第二天一早,他退了房,开车回了城里。
回到家之后,他把那张旧车票夹回了那本诗集里。他在日记的最后写了一句:“那条河的水很清,秋天的水确实最清。”写完他合上本子,放回了抽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