划掉以后，那张单子在抽屉里躺了三个月。
三个月里我没动它。有时候开抽屉拿纸，看见它在那儿，也不抽出来。划掉一个名字这个事，做的时候只用了半分钟，做完以后那半分钟一直搁在那儿，比划的时候长得多。
李广田的名字划掉了，上头那个圈也划断了。剩下六个名字，我看了几回，反正看不出哪个比哪个更该画圈。人这个东西，你疑上一个人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处不对。李广田身上那处不对，是他那句话。别的人身上连一处不对都没有。没有不对，说不出个所以然，就没处下手。六个名字摆在那儿，我一天看一回，看了一个月，也没看出哪个该画圈。看久了反倒觉得个个都干净，个个都干净，就等于哪个都没看出来。
那三个月所里事不少。王继成问话上手了，问得比李广田硬。李广田问话先问不挨边的，问半个钟头才问到正题。王继成上来就问，问得直，答的人有时候脸就白了。他问出来的东西也够用，卷比从前薄，薄了三分之二，该有的都有。
薄了的卷我抄得快。从前一本卷抄三天，现在一天半。抄完了手不酸，眼睛也不酸。这个快说不上来是不是坏事，快下来的时间是空的，空出来的时间我就坐着，坐着也没事干。
档案室那阵子安静。煤油灯用得少了，天热，日头长，屋里不点灯也看得见。桌子当中那把算盘我挪到角落里，落了灰。抽屉里的白棉线还剩大半轴，几个月没动。我一天抄一本半，抄完了把卷搁回柜里，位置对一遍，锁上门，回家。回家路上经过河滩，河滩上有人在割草，割倒的草摊在地上晒，晒干了捆成捆，一捆一捆码在板车上拉走。有一回我在河滩上站了一会儿，看着那堆草，想不起来自己要走哪儿去。大概是想不起来了，反正那会儿我站在那儿，脚底下的土是热的，草味冲得很。
从前抄李广田的卷，抄到那些不挨边的话，笔底下会慢一点。慢的时候我会想，这个人问这些干什么。想完了接着抄，抄完了那一页，纸上多了一个人的半辈子。现在没有这些了，纸上就是案子，案子抄完就完了。
有一回抄完一本卷，我坐着发了一会儿愣，忽然想起来，我已经三个月没在本子上添东西了。那个纸边的本子，最后一笔还是去年冬天记的。
麦收前所里来了一桩事。砖窑上几个人抬石头，石头从绳套里滑出来，砸了一个人的脚。砸得不重，脚面上开了个口，骨头没断。人是外乡来的，在窑上干了半年，没签什么字据。窑主说他是临时来帮忙的，不算窑上的人。伤的人说是窑上雇的，一天八块钱。
两边各说各的，王继成去问了两回。头一回问窑主，窑主拿出一本记工的簿子，上头有这个人的名字，一天八块，记了十一天。第二回问伤的人，他说他干了半年，簿子上只记了十一天，其余的钱是现钱，没记。
这桩最后是窑上出了医药费，另给了三百块，算是了了。卷上写的是雇主与雇工就医疗费用达成一致。
这桩我抄了两页半。抄到那本记工的簿子，我多看了两眼。簿子是拿学生用的横格本记的，上头一天一行，名字写得歪，八块十块地记。这样的本子我见过不少，谁家都有，记工记工分记人情，记完了就塞在抽屉里。
麦收过后天就热起来。所里有一回吃饭，是送一个调走的。调走的是内勤的小周，去县上，人年轻，走的时候眼睛是亮的。老韩做的菜，炖了一锅鸡，另炒了四个盘子，酒是散酒，拿塑料桶打回来的，倒在搪瓷缸里喝。
吴长庚喝了两缸，话就多起来。
他说起镇东头的一桩旧事。九六年，一家姓赵的闺女跟人走了，走的时候十九。他说那闺女走的那天夜里，穿的是红格子的褂子，兜里揣了二十块钱，是她自己攒的。他说她娘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人没了，被窝是凉的，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，纸条上写着别找我。
他说得细，细到那闺女走的是后墙的豁口，豁口外头是一条小路，小路通到公路边上。他还说那闺女后来在县上生了个孩子，孩子今年该上小学了。这些卷上没有，是他自己添的话，添得顺，添的时候不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一桌子人听得起劲，有人问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。他说所里的事，我哪件不知道。
我坐在桌子这头，夹了一筷子鸡，没说话。
红格子褂子这个细节我认得。九六年那本卷是我抄的，抄的时候还觉得这个细节没用，人家闺女走的时候穿什么，跟找不找人有什么关系。后来人找到了，在县上，跟一个跑运输的在一起，家里人去领回来，这事就算了了。
那本卷是十一本里的一本。
散了席，我回屋把九六年那本抽出来。这本我翻过几回，每回都是看纸，看线，看行距，没看字。这回我看字。
翻到问话的第二页，写着那闺女的娘说的话。她说她夜里睡得沉，什么也没听见。再往下，问她那天夜里院里有没有旁人。她答了一句，答的那一句是，西头老王家的灯还亮着，她起来解手的时候看见的。
这一句在卷上。再往下，下一页头一句是第二天早上发现人没了。
我对着看了很久。这一页是二十二行，别页是二十三行。这一页底下空着半行。
空出来的地方，正好够写一句话。
那句话该是问她，你看见灯亮着，是不是听见了什么。或者该是问，老王家的灯亮到几点。再或者该是问，那天夜里你还看见谁了。
这些问话都不在。卷上从灯的亮，直接跳到了第二天早上。
我把卷合上，坐了一会儿，又打开。
吴长庚在饭桌上说的那些，比卷上多。他说了后墙的豁口，说了小路通到公路边上，说了纸条上写着别找我。这三样卷上都有，可他说的顺序跟卷上不一样，他先说褂子，再说钱，再说豁口。这个顺序是他自己的。
卷上没有的，是他说的那一句，她出门的时候，西头老王家的灯还亮着。
这句话卷上本来有，后来没有了。他嘴里还有。
一个人嘴里有卷上没有的话，来路只有两个。一个是他自己看见的，一个是他看过没有少那一行的卷。
这两个来路，哪个都不好，总之都是我不愿意想的。
我把卷放回柜里，位置对了一遍。九六年那本在第三格，从左数第七本。放回去的时候手有点潮，纸边上留了个印，我拿袖子擦了擦，没擦掉。
天黑了，我没点灯，坐在档案室里。
外头有人骑车过去，车铃响了两声。院里的槐树叶子被风翻过来，翻得哗哗响。
空出来的那块地方，现在有人站进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