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我把三样东西摊在桌上。一张单子,四页废纸,一个纸边的本子。单子上七个人,李广田的名字在最上头,后头画着一个圈。那圈是去年画的,画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圈就有点歪。
我裁了一张十六开的纸,当中划一道竖线,左边写多,右边写少。
左边写李广田。他多出来的是些什么,这半年我抄了四页,心里有数。谁家几口人,谁家孩子念到几年级,谁家的老人瘫在炕上,谁说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。全是人的事,全是跟案子不挨边的事。他的卷里,这些东西写在正文后头,写在行跟行之间的缝里,写在一页写满了以后的纸边上。三十七本卷,本本如此。八几年的卷比九几年的还满,那几年他年轻,眼睛好,字写得更小,一页能挤二十六行。人越老越省事,他倒过来了,越老写得越多。
右边写少。少的东西我手上只有两处,一处九一年,一处九七年。
九一年那一处,办的是邻里争宅基。前一页末了问的是一句,那天还有谁在场。下一页头一句直接就是某某说,说宅基的界石是他爹手上埋的。中间少了答的那一句。答话的人说的是谁在场,那一句没了。后头再没提过。整本卷从头看到尾,只有这一处断了线。
九七年那一处,办的是丢牛。前一页问的是牛走的那天夜里,院里有没有旁人。下一页写的是第二天早上找牛的经过。中间也少一句。
两处少的位置不一样,少的东西是一路的。少的都是人在场的话。谁在,谁看见,谁听见,谁家的灯还亮着。这些东西在卷上不顶事,判不了案,定不了性,写不写都过得去。可它们一少,卷上的人就只剩下一个名字。
我把这两处跟左边那些话对着看,看了一个下午。
李广田一辈子在干的事,就是把人在场的话记下来。他问的那些不挨边的话,问的都是谁在场。他问人家几口人,是问家里有谁。他问孩子念几年级,是问孩子多大,能不能记事。他问老人瘫没瘫在炕上,是问家里有没有人走不开。他这支笔往人身上走,走到哪儿记到哪儿,记了三十年。
那个人的手,也往人身上走。只不过他是往下拿。
两只手走的是同一条路,一个往上添,一个往下减。
减的人得先过一道关。他坐在桌子跟前,看着那一行字,得先觉得这一行不该在,才下得去笔。这一行写的是谁在场,写的是一个人在那个时候站在那个地方。要拿掉它,得先觉得这个人在不在无所谓。李广田这个人,连谁家添了孙子送三十个鸡蛋都记,连谁家老太太年轻时候嗓子好都记。让他觉得一个人在不在无所谓,他做不到。这不是心好不好的事,是手上的事,说不上来怎么形容,反正他的笔没有那个功能。
这话我在纸上写了一遍,写完看了一会儿,觉得还差一样。
差的是年月。人是会变的,三十年前的李广田跟三十年后的是不是一个人,我说不准。他年轻的时候也许不这样,也许那几年他还没养成记人这个毛病。
第二天我去翻了八几年的卷。
八五、八六、八七,一年抽两本。这三年的卷老,纸发脆,翻的时候得托着。他的字比后来的还小,挤得厉害,一页二十六七行。八六年那本办的是偷鸡,一只鸡,他问出那家人家三个孩子,老大在镇上念书,一个月回来一趟,回来带一兜白薯。这些跟偷鸡不挨边,他记了。
八七年的卷里有他自己的字,写着某月某日,随礼五元。这一笔写在卷皮的背面,不知道是记给自己看的还是随手写的。
那句多记少记我一直没处放。他为什么说这个,我到现在也答不上来。要是他知道了什么,他该早说;要是他不知道,这话就没有来路。有一种说法是他知道有人在动卷,提醒我少记,少记就少出错。另一种说法是他老了,临走交代一句闲话,说完了自己也不记得。这两种说法我都不满意,可我也想不出第三种。反正这话搁在我这儿快一年了,我没跟人说,也没写进本子,怕写下来就成了凭据。
一个人从八五年到二〇〇四年,记法没变过。年轻的时候记得更多,老了记得少一点,可一直在记。
总之三样东西对到这儿,我把笔搁下了。
搁了有一个钟头。外头天阴着,屋里的煤油灯没点,光是从窗户进来的,灰的。我坐在那儿,把单子拿起来看了一遍,又放下。
后来我拿了铅笔。
铅笔是所里发的,一头红一头黑,红的那头写不了字,是个记号笔。我用黑的那头,在李广田的名字上划了一道。
划完看了一会儿,拿橡皮擦了。
擦的时候手不稳,纸上留了一块灰。我把灰吹了,又划了一道。这一道划得直,从头到尾,把那个圈也划断了。
擦这一下为什么,我说不上来。大概是想给他留个机会,大概是划完了心里空。反正擦完了还是划了,划得比头一道重。
划完了我在名字后头写了两个字,不是。
单子上剩六个人。
六个里头,有一个是我。
这一笔做完,我把纸对折,沿着原来的折痕折,折完塞回内兜。内兜浅,纸角露在外头一点,走路的时候蹭着胸口,蹭了一路。
三月里所里办了一桩案子。供销社后墙掏了个洞,丢了两箱火柴,一袋白糖。洞不大,一个人钻得进去。王继成去看了,回来跟人说,洞是从里头掏的。
我问他怎么知道。他说土。外头的土堆在里头的墙根底下,掏洞的人先把砖拆了,土往里落,落了一地。要是从外头往里掏,土该落在墙外头。
这桩后来查出来是仓库的保管员自己干的。他有钥匙,白天把东西搬出来藏在柴垛后头,夜里掏个洞,做个从外头进来的样子。洞掏得急,土没来得及扫,忘了这回事。
卷上写的是监守自盗,已追回。
这一桩我抄了三页。抄到洞是从里头掏的那一句,笔底下停了一下。
外头的人看不出里头的事。看出来的,都是里头的人。
这话我没往卷上写。卷上不写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