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前所里买挂历。一年买一回,今年买的是大张的,十二张,上头印山水,下头印日子。唐玉梅按人头分,在编的一人一本,退休的老同志另外留了几本,让送到家里去。
李广田那一本,我揽了。
去他家那天是腊月二十七,天阴着,没下雪,冷得割脸。我骑的是所里那辆二八车,车把上缠着一圈黑胶布,缠了好几年,胶布发硬了,一握就硌手。挂历拿纸绳捆在后座上,捆了两道,怕半路掉了。
腊月二十七这天镇上赶最后一个集,街上人多,卖对联的摊子摆在供销社门口,红纸黑字,风一吹哗哗响。我骑车从集上穿过去,车铃按了两回没人让,就下来推。推着走的时候看见肉案子前排着队,队里有个人认得我,问我去哪儿。我说送挂历。他说给谁送。我说李所。他说李所退了休还送。我说退休的都有。他说那敢情好。这些话说完我就走了,推着车出了镇口才骑上。镇口那截路面上结着冰,车轱辘打滑,我下来推着走。
他家在镇东头,一个独院,院门是木头的,门轴上结了冰,推的时候响了一声。院里一棵枣树,枝子剪过,留了三根主枝,树干上拴着一根晾衣绳,绳上冻着两件棉袄,冻得硬邦邦的,风一吹不晃。
他出来开门,走得慢,右手扶着门框。腰上贴着药,那味隔着两步就闻得见。
屋里一个铁炉子,炉子上坐着水壶,水开着,冒白气。炕上铺着席子,席子上摞着一床棉被,被面是蓝格子的。桌上摆着搪瓷缸,缸子里泡着茶叶,茶叶沉在底下,水是黄的。窗台上搁着一包烟叶,拿报纸包着,包口卷了两折。
我把挂历搁在桌上,说所里让送的。他说还想着我。我说一年一回。他说一年一回也不容易。
他让我坐,我坐了。他给我倒水,我说我自己来。他说你是客。这话说得我心里有点别扭,我在他手底下抄了十几年卷,从来没当过客。
坐着没话说,我就看桌上的东西。桌上除了缸子,还摞着一叠本子,七八本,都是三十二开的,封皮是牛皮纸,拿线订的,订得歪,线头露在外头。
我问他这是什么。他说是账。我说什么账。他说人情的账,谁家娶媳妇随多少,谁家老人没了送多少,都记着,怕忘。
他这么一说,我就拿起来看了。他没拦。
本子上的字比卷上松,行距宽,写一条空一行。他记这些东西不计较纸,一页写三条就翻页。我往下翻,翻到后头几页,写着九七年一年的进出:娶媳妇三家,嫁闺女两家,老人没了四家,添孩子五家,一年随出去二百八十七块。这个数他拿铅笔写在本子角上,写完了拿指头抹过,抹得有点糊。二百八十七块,在九七年不是个小钱。这笔账他算得清,算清了也不省,该随的还是随。我翻了两页,把本子放回原处,搁的位置跟原先差了一点,我又挪回去。
头一本是九六年的。一页一页翻过去,字是他的字,比卷上的写得松,也大一点。一条一条记得清楚。某月某日,某家娶媳妇,随二十。某月某日,某家添了孙子,送鸡蛋三十个。某月某日,某家老人没了,送花圈一个,随十五。
我翻到中间,看见一条,写着九三年三月,某家白事,随二十。后头跟着一个名字。
那名字我看过。看完了我把本子往下翻,翻得很快,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后头又翻回来。那一页我看了两眼,没往心里去。
他这个人,一辈子记东西。公家的卷记,自家的账也记。公家的卷上记别人的日子,自家的账上记别人的人情。两样东西搁在一处,是一个人。
他把炉子捅开了,屋里热起来,我脱了帽子。他说这腰是八几年落下的,那年冬天在河滩上站了一夜,回来就直不起来,往后年年犯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按在腰上,按了一会儿,放下来。有一回他去看过,大夫说是着凉落下的,得养。他说养了二十年,也没养好。
我坐了一个钟头,水喝了三缸。
来的时候我想好了一句话,想问他那句多记少记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话在心里过了几遍,过到嘴边就散了。我试了两回。头一回是他倒水的时候,我说李所,那年你走的时候说了一句。他说哪句。我说你说你记东西爱多记,让我少记。他说哦,说了。说完了就没下文了,低头去捅炉子。
第二回我没敢试。
炉子里的煤烧得旺,火苗从缝里往外舔。他拿火钩子捅了两下,捅完了把钩子搁回原处,钩子把上缠着布条,布条熏黑了。他说今年的煤不好,掺土多,烧不旺,得勤捅。
后来他说起别的。说枣树今年结得少,说腰疼了半年,说孙子在县上念初中,一个礼拜回来一趟,回来就趴在炕上写作业,写到半夜。说这些的时候他说得慢,一句一句,中间隔着挺长的空。
我听着,心里想的是那三十七本卷。他这一辈子问过多少人,记过多少人的日子。这些人现在有的还在镇上,有的走了,有的没了。他都记着。
临走他送到门口。我把棉帽子戴上,他站在门里,扶着门框。天已经黑了,院里那根晾衣绳上的棉袄冻得更硬了。
他说,你那屋里的灯,别老点到半夜。
我说记下了。
他说灯油贵。
我说记下了。
出了院门我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门里,门没关,屋里的灯光从他背后照出来,照到门槛上,门槛上有一层薄冰。
回来的路上我想了一路。想他桌上那摞本子,想他那句哦。一个人记别人的日子记了一辈子,记到退休,还在记。他记的不是案子,是人。谁家几口人,谁家孩子念几年级,谁家老人哪年没的,他都记。这些东西在卷上不占地方,写在缝里,写在本子角上,写在人情的账上。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,就是记。一个人光记不做,记下来的东西就一直是别人的。这话我在心里过了一遍,过完了也没个去处。
路上有冰,我骑得慢。骑到半路下来推,推着走了一段。挂历送出去了,话没问出来。
那句多记少记,他答了个哦,说了。这个哦是什么意思,说不上来。大概就是字面上的意思,大概也不是。
反正这一趟去,我办成的事只有一件,把挂历送到了。旁的事一件没办。
到家把车支在墙根,我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想的是他桌上那一摞本子。那摞本子跟柜里的卷是一路的东西,都是记,都是别人的事,都是记下来就不再翻。
一个人一辈子记别人的事,记到七八十岁,记了十几本账。这样的人,你让他把卷上一行字拿掉,他下不去手。
总之这一趟,我心里那点东西没动。它就搁在那儿,跟年前一样。
这话我早就想过。
过了年,天还冷着,我又翻了两回他那三十七本卷。翻的时候不看字,只看纸。看完了把卷搁回去,位置对一遍。开春前,我打算把这件事做个了断,怎么个了断法,还没想好。
想过了也没用,大概还得再想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