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李广田的卷,比查我自己那十一本难。十一本我知道是哪十一本,他的卷我不知道有多少。封皮上签了他名字的,我从九〇年翻到九五年,一共三十七本。九五年以后他签得少,问话的活分给了别人。
三十七本,一本一本量。
量行距不能拆卷,拆了就装不回去。我做了个纸卡。拿一张硬一点的废纸,剪成一寸宽,在上头比着我自己的手,量出一根指头宽的一道印,剪个口。查的时候把纸卡搁在纸底下,卡口对着末一行,看末一行是压着卡口,还是离卡口还有一截。
纸卡做了两张,一张搁在抽屉里,一张夹在本子里。用了几天,卡口磨毛了,我又剪了一张。
三十七本,我用了二十来个晚上。一晚两三本,一本要一个多钟头,量到后半夜眼睛发花,数过的行还得回头重数。一年到头,也没这么熬过几回。白天不能干,白天门开的时候多,人来人往。晚上锁了院门,档案室这屋就我一个人,煤油灯点上,火苗挑高一点,凑近了看。桌上搪瓷缸里剩半缸凉水,喝一口接着量。抽屉里那卷白棉线满着,那几个月我没心思订卷。算盘搁在桌角,珠子落了一层灰,我拿袖子抹过一回,第二天又落上了。
他的卷我看得多,量的时候会多看两眼。他写卷有个毛病,写到一半想起什么,就在行跟行之间添。添的字比正文小,挤在缝里,一行能添五六个。添完了不加记号,也不划箭头,就那么搁着,看得懂的人自己看得懂。有一本九二年的,一页上添了七处,添的字加起来三十多个。这些添的字都是人的事,谁家有几口人,谁那天穿的什么衣裳,谁说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。正文写案子,添的字写人。一个人写卷写到这个份上,笔就不肯停,见什么写什么。我量他的卷,量到后来不用看字,光看纸面就知道是他的:一页上总有几处小字挤在缝里。
他的字比我的小。小一圈,挤。一页上他能写二十四行,赶上纸好,能写二十五。行跟行之间不留空,末一行常常贴着纸边,贴得比我还紧。
头几本量下来,我心里就有数了。这个人不舍得糟蹋纸。纸是公家的,他也舍不得。一页能写完的,他不翻第二页。写完了一页,末一行挤在纸边上,挤得连标点都省。
量到第十本,手指头上磨出一层薄茧,摸纸不如先前灵了。我拿热水泡了一回,泡软了再搓掉,搓完了接着量。
量到第十本,我改了个法子。光看末一行不准,赶上他那天写得急,行距就松;写得慢,行距就紧。我又加了一样,数行。一页从头数到尾,数完再看末一行离纸边多远,两样对上才算数。
这个法子慢,一晚只能量一本。
量到第十九本,翻出两页二十三行的。这两页我先当成了事,把纸卡搁上去比,比完了放下。行距跟别页一样紧,末一行照样贴边。二十三行是他那天写得松,不是匀开的。
我把这两页记下来,记完了在后头写了一句,不是。
三十七本量完,是腊月。数到后来我都不用数了,纸卡往上一搁,手指头一摸末一行,就知道是多少。这个手感是量出来的,说不上来怎么就有了。腊月里所里忙,盘点、写总结、报数字,我白天在院子里跑,晚上才有工夫。有一晚写到半夜,手冻得握不住笔,我把搪瓷缸里的热水倒了一点在手上搓,搓完接着量。缸子是所里发的,白底蓝边,边上磕了一个口。
量完最后一本,我把纸卡搁在桌上,坐了一会儿。
三十七本,一处也没有。
没有二十二行的页,没有半行的空,没有匀开的行距。他的卷里,行跟行挨得紧,字跟字挨得紧,末一行贴边。一个人这么写字,写出来的东西是满的。满得连个插针的地方都没有。
这话我写在纸上,写完了看了一遍,觉得这话不算个数。推开一扇门,里头是墙,这种话说了跟没说一样。反正话得写在纸上,写下来才有个准。
腊月里还有一桩事。镇上放映队丢了一块幕布。幕布是白的,四四方方,平时卷起来搁在仓库里,放电影的时候挂在两根杆子当中。放映员去取,发现幕布让人割了一块,割的是一角,二尺见方。
放映员来报案,说这块布用了八年,县上不给换新的,割了一块就没法挂了。王继成问了两句,问出割的口子齐,是拿快刀割的,不是撕的。所里查了几天,没查出来。后来是放映员自己在集上看见一个人拿那块布包东西,追上去问,那人是拿回家给娃做了个书包。这事大概就是这么个来路,反正卷上写的是自行找回,不予立案。
布要回来了,角上缺一块,补了个补丁,接着用。
这桩我抄了两页。抄到第二页的时候笔底下走了神,写了两个字又划了。抄的时候我想,一块布割了一角,谁都看得出来,因为布是整的。纸不一样,纸是一页一页的,少一行,只要行距匀开了,看不出来。
看得出来跟看不出来,中间差着一把尺子。
腊月二十三,所里分煤。老韩拉着板车去煤场,拉回来两车,卸在灶房后头。今年的煤不好,掺的土多,烧起来不旺,火苗发红不发蓝。老韩蹲在煤堆跟前扒拉了半天,说这一车够烧到开春,得省着烧。他把大块的挑出来码在墙根,碎的扫成一堆,拿筐扣着,怕风刮跑。晚上封炉子,他总要多添两块,说夜里冷,别把值夜的人冻着。我说封炉子不能添太满,添满了不透气。他说知道,就添两块。这话他说了几年,回回都添两块。灶房里蒸的玉米面窝头,他给我留了两个,搁在炉子边上,凉了硬得咬不动,我泡在热水里吃了。
翻过年,我把三十七本又抽了三本出来复量。复量是怕自己头遍量错了。三本量完,还是那个数。我把纸卡夹回本子里,本子塞进抽屉,抽屉推上。
三十七本,一处也没有。这个数放在这儿,跟那两处放在一处,中间隔着一样东西,隔着什么不好说。
他那支笔是加东西的笔,这个话我早想过了。现在多了一样,他的手也不往空里走。一张纸他要用满,用到边,用到最后一个字贴着纸边。这样的人,纸上不会留半行的空。
可这两样东西对不上。十一本上明明有两处半行的空,那是有人匀开的。匀开的人不是他。
这话说出来,等于把他从单子上抹了一半。抹了一半,另一半还在。另一半是他那句多记少记。
那句话我还搁在心里,没处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