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坡那条野路今日进了人。值守的乡勇看清了那件青衫,没拦,只派人往寨里递了句话。
陆沉舟在坡上。他从东偏门出来,没往议事屋那边去,顺着门外那条坡道往下走了十来步,在道边一块踩秃了的土坎上停住。
坡道一边是寨墙根,一边是往下斜的碎石。人在上头,山口那一排东西全在眼底。
使者上来得慢。他过了石坎,走到坡道口,脚先顿住,没接着往上。他先看山口那排新立的哨。四个桩子,两两错开,桩上横着一根削过的木杆,有人靠着。他看完了哨,才往坡道里头看。
坡道半腰那块平地上摊着晒席。席上是新翻的谷子,摊得薄,几把木耙搁在席边。两个妇人蹲在席角翻谷,手里的耙子起落不停,谁也没往坡下看。
使者看了这两样,才抬脚上来。
“陆寨主。”
“文先生。”
陆沉舟没伸手,也没让路。他在土坎上,比使者高一级。使者停在下头那级,两人隔着那十来步坡,一个在上,一个在下。
使者抱着手,没往上再迈。
“上回在下回去,把这边的话原样报了上去。”他说,“我家主上听了,半信半疑。”
“疑什么。”
“疑在下看走了眼。”使者说,“所以这回他让我自己再来看一趟。这一路,在下是从南坡绕进来的,绕进来之前,先在外头那片坡上坐了半天。”
他抬起下巴,往山口那头点了一下。
“山口那面旗,在下头一回见它的时候,绷得紧。这回见它,磨破了一角。”
陆沉舟没回头。那面靛青的『岚』字旗就立在东偏门外那根木杆上,风从山口那头过来,旗面斜着撑开。旗角缺了一小块,边上的布毛着,翘起来又贴回去。
“磨破了。”陆沉舟说。
使者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再说别的,才补上一句。
“还挂在原来那根杆上。”
“岔口往北,在下蹲了半日。车一辆接一辆过那道哨卡,没一辆停的。”
陆沉舟嗯了一声。
“在下原以为那头是卡子,过卡总要问两句。”使者说,“后来看清楚,那头只认凭条。有凭条的车,杆子抬起来就过。在下看的那半日,抬了十一回。”
“凭条是鹿坪挂的号。”
“在下知道。”使者说,“鹿坪那头在下也去过。商栈门槛外头有那么一块地方,前些日子空着。这回在下过去,那儿站着个人,替人看车、接货,来一趟走一趟,没躲。”
陆沉舟这才把眼收回来,落到坡下那张脸上。
“看车的那个。”
“在下问他话,他答了两句,一句不多。”使者说。
坡上那两个妇人翻了半席谷子,耙子往前推了一趟。谷粒在席面上响。
使者把话头收住,从怀里往外摸。摸出来的是只木匣,一尺见方,没上漆。他捧着匣子,往上迈了半步,脚搁在坡道上一块平石上。
“上回的话,我家主上记着。”他说,“这回他让我问一句:岚峒这边,肯不肯挪个日子,让他亲自走一趟。”
陆沉舟没有伸手。
使者把匣盖揭开一半。里头是半盒山茶,叶子深褐,边沿卷着细毫,码得齐整。茶面上压着一块木牌,巴掌大,削得平,四边磨过。牌上没有字。
牌子正中凿了一个槽。槽口是空的,凿得很正,边口一道棱都没毛,留着给人往里头搁东西。
使者把匣盖再揭开一些,让那块牌子明明白白朝上。
“茶是南边山上的。”他说,“牌子是我家主上叫人凿的。他说,座在哪儿,牌子就刻在哪儿。”
陆沉舟看了那空槽一眼。
坡下风不大,谷子摊得薄,席面上那层壳被吹得轻轻动。
“龙家要来,南坡的路不拦。”他说,“日子得问我的账房。哪天摆得开,哪天摆。”
使者的手在匣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日子是账房定?”
“寨里的日子都归她记。”陆沉舟说,“哪天有多余人手,哪天有闲桌,哪天不合出门,册子上一条条都在。你问她。”
使者把那半句咽回去,换了一句。
“那这个位子……”
陆沉舟往下看了一眼那块牌子。
“空着的位子,不止一处。”他说,“山口外头,岔口那头,鹿坪那道门槛外头,都空过。你们要的是哪一处,我这边看不出来。牌子空着,我就当它一直空着。”
使者捧着匣子,没动。
下头那两个妇人把席上的谷子拢成两道薄垄,收了耙子,往寨墙根那边走。走过坡道口的时候,其中一个往上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走了。
“茶收下。”陆沉舟说,“牌子你带回去。”
“牌子是主上亲手凿的。”
“山里潮。”陆沉舟说,“木头放不住。凿好的槽,搁一冬就起缝。空槽的牌子挂在手上,来来回回,潮也潮坏了。带回去吧。”
使者没再争。他把匣盖合上,又打开,把那块木牌取出来,塞进袖里。木匣抱回怀里。
“在下把这句带回去。”
“还有三样。”陆沉舟说,“你也带回去。”
使者抬起头。
“旗不摘。”陆沉舟说,“磨破了也不摘。补了还挂这根杆上。”
“第二样。”
“路照走。”陆沉舟说,“凭条照发,车照过卡。往北往南都走,谁的车都不拦。龙家往山外走的货,过岚峒地界,照旧。”
“第三样。”
“账照记。”陆沉舟说,“谁在道口站过,站了几日,递过什么,我这边都有册子。谁的名字往上挨,我不认人,只认日子和数目。”
“这三样,在下从前没听过。”使者说。
“听过的人少。”陆沉舟说,“路走宽了,自然有人来听。”
使者听完这三样,抱着匣子,等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三是三样。”他说,“可在下回去,总要给我家主上一句整话。”
“整话就是这三样。”
“上回在下说南边九寨是一握。”使者说,“这回不说这个。这回只说一句:我家主上肯亲自走一趟,走的是山这边的坡。”
陆沉舟没接这一句。他往坡下走了一步,脚踩在土坎底下一块石头上,站住了。
“你走这一趟,坡上坡下都看过。”他说,“看过的东西,你自己拣着报。我这边不替你说,也不替你遮。”
使者盯着他看了一息。
“寨主这一趟,连屋都不让在下进。”
“议事屋那张桌摆过两回。”陆沉舟说,“摆桌是谈路,谈路要下回。这回你是来看的,山下你随便看。看完了,路你原样回去。”
使者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,念出了声:“看完了,路原样回去。”
他把匣子往怀里拢了拢,朝坡上抱了个手。
“那在下告辞。”
使者下了坡道,从石坎那头过去。走到石坎底下,他停了一下,回头望那根旗杆。他望了一会儿,没说别的。
他抬手理了理腕上那圈细藤。藤是青的,理过之后贴着皮,一道浅痕绕到手背上。
阿阙伏在坡道上头那道矮墙后头。他没看藤,数的是使者在坡下停了几息。
使者转过石坎,进了南坡那条野路,青衫在矮树丛底下隐了两回,没了影。
坡道上他站过的那块地方,土是松的,脚印浅,踩出来的印子边上一圈碎土没压实。
坡上陆沉舟还站在那块土坎上,没动。
阿阙从矮墙后头起来。
“他望旗杆,望了三息。”他说,“藤理了一回,没理乱。”
陆沉舟点了下头,没说什么。
阿阙应了一声,往寨墙根那边去了。
议事屋的灯是入夜以后点的。
岑万山来得早。他把烟锅在门槛外头磕了磕,进屋,坐了靠墙那条矮凳。烟杆横在膝上,一直没点。
陆沉舟坐在案边。案上摊着那张描山口的纸,纸角压着块石头。他手里那本册子开着,是今日阿阙报上来的那几笔。
屋里就他们两个人。
“南边这面旗,”岑万山开口,声音慢,“接不接。”
陆沉舟没答,把案上那张纸往案心挪了挪。
“使者带的盒子,茶收了,牌退了。”岑万山说,“牌退回去,那头未必死心。九寨一握,白水寨离咱们五天脚程。人家要坐过来,你那三道门挡得住车,挡不住人。”
“他来看的,是咱们还立不立得住。”
岑万山抬眼看他。
“立得住,位子是他的事。”陆沉舟说,“立不住,也是他的事。都不是咱们的事。”
岑万山把烟杆从膝上拿起来,又搁回去。
“这话我听不实在。”
“山口那面旗磨破了角,还挂在原杆上。”陆沉舟说,“他看了半日,车过卡不停,他数了十一回。这两样报回去,他心里那笔就落下来了。”
“落下什么。”
“落下咱们还撑得住。”陆沉舟说。
岑万山坐着想了想,手搭回膝上的烟杆。
“撑得住,他就得来。”他说。
“来的是客。”陆沉舟说,“摆桌的是我。”
案角那盏油灯烧到一半,灯芯上头爆了一下,灯花往上跳了跳,屋里亮了一瞬,又暗回去。
陆沉舟把案上那本册子翻到新的一页,提笔添了一行:南边来使,第三回。写完把笔搁下,把那页纸晾着。
“南坡那条路,从明日开始,也记。”他说。
岑万山起身,把烟杆别回腰上,走到门槛那儿停住。
“记是记。”他说,“记到哪一日,你心里有数没有。”
陆沉舟没答。外头风起来,坡下那杆旗拉得响了一声。
岑万山在门槛上站了一息,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