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散到第三天,验册的日子到了。
天还没亮透,我就抱着耗材簿出了门。簿子是厚皮纸的,比寻常账册沉一倍,封皮上烫着符阵司的火漆,雨打了几十年,漆面裂成蛛网,还硬得硌手。我拿空袖底下那截胳膊窝夹着它,走两步就得往上托一把。
街上全是人。外城这地方平日死气沉沉的,一到验册日却像翻了塘的泥鳅,从各坊各巷往内城方向涌,肩上扛的背上驮的,全是这一季要录名的耗材:朱砂、界钉料、符阵用剩的边角铁、封过契的废纸。人挤人,谁也不吭声,只听见脚底板在石板上的啪啪声,还有偶尔有人怀里的匣子磕了角,闷闷响一下。
验册台在内城根底下,一座石阶砌的高台,台面铺的是整块青灰岩,接缝处嵌着符阵铜条,踩上去有微微的温。台底下已经排开了三列:左列是各坊正役,中列是内城录名司的吏员,右列是杂役,排到最后连个正经标记都没有。我往右列走,前头有个挑担子的回头瞥我一眼,看见我抱的簿子,又瞥了一眼我空着的左袖,嘴皮动了动,没说话,自觉往里让了半步。
这一让,倒把我让到队尾最显眼的位置上。
守门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腰间挂着牌符,脸上的疤从眉骨拉到腮帮子,看人从来不转眼珠,只转脖子。他拿牌符往我脸前一横,符光扎眼,照得我眼皮一跳。
“账房的?”
我说是。
“站最后。”他拿牌符往我空袖上一戳,那东西硌在布料上,凉得人一激灵,“别挡录名道。”
我把空袖往里掖了掖,掖到腰带里别住,露出右边那只完好的手,攥着簿子的角。
石阶往上,一共十七级。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老赵头一回领我来这条街上认门的时候,就靠在对面巷口数过,说“十七级,一级一年,捱上去的人都不容易”。他当时含着糖,话说得黏黏糊糊的,舌头底下那点黑我假装没看见。
今天台上已经摆开了。裴无咎站在台口偏东的位置,一身录名司的灰袍,褶子都熨得笔挺,手里摞着名册,脚边并排摆着三口敞口木箱,箱底垫了铜皮,专等验完的耗材往里倒。他身后立着两个符阵司的执役,手按界钉锤,脸上的表情跟石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我排在杂役队尾,能看见他翻名册的侧脸。裴无咎这个人我打过两回交道,一回是领耗材簿,一回是上月他对一批朱砂的成色有异议。这人算数极准,三匣朱砂他能挑出七钱的差,可从来只写到五钱为止。多出来的二钱他不要,也不许别人问。
唱名开始。
“朱砂三匣——”
我低头翻簿子,蛏壳笔蘸了墨,在“朱砂”那一行写:三匣,已验,足色。
“界钉九枚——”
笔尖顿住了。
台上抬过去两只托盘,每只盘里搁着四枚界钉坯,铜色发青,符纹只刻了一半。九枚,是应数。可托盘只有两只,摆明了缺一枚的量。
裴无咎的声音没停,接着往下点:“符阵边角铁六捆——封契废纸两车——”
我抬眼往台上扫了一圈。旁边执役对了个眼色,其中一个微微摇头,手在箱子沿上敲了两下,又收回去。没人开口问那第九枚。
我笔尖悬了一息,落下去写:九枚,已验。
墨迹圈在纸上,洇开一点。我把这一笔记熟,在账簿背面的暗码格里添了一笔——这个习惯我养了快半年,明账给人看,暗账留给自己。九枚抬七枚,少的两个没人问,那就不是漏了,是有人不想让它们被数清。等这批界钉入了符阵,那两枚的账就永远对不上,将来查起来,谁经的手谁说不清。
我记完这一笔,台上正好唱到中列。
“——崔安。”
没人应。
裴无咎又念了一遍,这回声音压得低,台下坐着收的几个人同时抬头。末了中列里有个瘦脸汉子站起来拱了拱手,裴无咎在名册上勾了一笔,继续往下念。
我盯着那个勾。崔安。外城管回收的那个崔安。两年前内城给崔安下过回收单,要收的人是我。可崔暮的批语是“此子已销,勿再取”。今天崔安没来验册,派了个替的。
他没来,是因为他当年压根没收到我,还是收到了,发现我已经烂透了,交不了差?
我心里翻这一步账的时候,台上忽然静了一拍。
“崔冲和——”
裴无咎的嗓子在念到这三个字的时候,尾音抖了一下。不仔细听不出来,可我天天跟算珠和粮秤打交道,差半个子儿都能听出来。他这声抖,跟账房老头翻错页的动静一样。
满场低头。
我也低头。这不是怂,是规矩。内城第一行的人登台,底下所有人的眼睛都得平着或朝下,谁抬了谁就是“窥录名”。这条规矩写在验册告示的第三行,用朱笔勾过。
我低头,正好看见那双靴子。
黑缎面的,靴口压着银线回纹,踩在石阶上的步子不急不缓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台面是青灰岩,他的靴底落上去,一点声都没有。倒是我身边杂役队列里有个半大孩子偷眼抬了一下,被旁边的老杂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,闷响。
靴子走到台中间,停下。
然后小劫就下来了。
没有云,也没有风。就半空里闷雷似的一声,震得石阶缝里的灰都跳起来。我身前那个挑担子的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台上铜条嗡鸣,符阵的纹路亮了一瞬又灭。
我袖底下的血纹自己跳了起来。
先是跳,后是烫,然后——断臂处。
那条胳膊没了快半年,可疼起来的时候跟还在一样,从骨头断口往里抠,顺着肩胛骨往上钻,钻到后脖子根。我咬住后槽牙,舌尖顶住上颚,没出声。
心里已经开始过三问。
一问:能不能不用。血纹这东西推演一开就是一条线,看得见别人体内的蚀潮流转,可每一次用,腕子上就多一分杂音。上回我试着推巷口一个流民的蚀流,推出来的画面里多了个不属于我的念头——想喝一碗热的甜浆。我从来不喝甜浆,那玩意儿腻嗓子。可那念头在脑子里赖了半日才散。一问,能不用就不用。
二问:用了谁付。这地方用血纹,推演出来的每一条线都是从人身上现取的,用一次欠一份人情,欠账不是白欠的。二问,用了得有人付得起。
三问:错了谁死。这一问最实。上回推错一寸,隔壁巷的老缶匠多吐了两口血,隔天就没了。三问,错不起。
三问过完,台上又闷了一声。
我等着那阵疼全数落下来。往常崔冲和遭一次腐朽反噬,我这边就是实打实的一整份:骨头里像被人拿铁签子剔,经络里灌铅,疼到眼前发黑,疼到得扶着墙站一刻钟。断臂那年抽走大半生机之后,每回更重,重到后来我见着他登台就提前把牙关咬死。
可这回,疼只来了七成。
我愣了一下。
七成,不多不少。剩下那三成好像被人半道上截住了,没落到我身上。断臂处照样疼,骨缝里的酸、肩胛上的沉,都在,只是猛地轻了一截,像一担水挑到半路被人抽走了一桶。
我攥紧簿子,指甲掐进封皮里。
台上那个人停了整整一息。
他本来面朝东站着,受完小劫该抬手示意执役记数。可他抬到一半停了,右手没往该去的地方去,反倒抬起来按住了左臂。
跟我的断臂同一条。
我看见他偏了偏头,像在找什么,视线在台下扫了半圈。满场都是低着的脑袋,我这个位置在杂役队尾,隔着二十来步远,他扫到杂役这一列的时候,我正好把下巴又往胸口压了三分。
他没看见我。或者说,他没看见任何值得他多看一眼的东西。
那只按在左臂上的手撤回去了。
“记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一个字。执役应了一声,在册上落笔,台上铜条重新亮了一下,符光把他的影子从脚跟拽到台边。
散场的时候人潮往外涌,我抱着簿子顺着人群往下走,走到石阶最后一格停住,让后头一个扛箱子的先过。箱子角的铜皮擦着我右肩过去,蹭出一道白印。
杂役队列按规矩要在台下站成一排,等正役和录名吏先走。我站到队尾,把簿子合上,左手空袖在风里晃了晃,又让我掖回去。台上的人正在往下走。
黑缎靴子,一步步从石阶上下来。经过正役队,经过录名吏列,正役队里有个知事的上前拱手,他略一颔首。经过杂役队列的时候,他眼平着往前看,像碾过一块石头,不因为有石头就绕,也不因为踩了石头就低头。
没看任何人。
我从人缝里数他的步子。
一。
靴底落在最后一级石阶下面。
二。
踩上外城的灰石路面。
三。
停在离我七八步远的地方。
他没回头,跟前头随从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可我这后半辈子听什么都得先过一遍账,耳朵比算盘还精,那句话一个字不落地进来了。
“第八个,销干净了吗?”
随从是个瘦高个,灰袍底下别着符牌,闻言翻了翻手里的帖册:“两年前批了的。”
“我问的是疼。”靴子重新抬起来,往前走,“疼没走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,跟报一季的雨水收成一样平。可那个随从的脚步明显滞了一拍,帖册合上又翻开,没翻出东西来。
我站在原地,把少掉的那三分疼慢慢按回袖子里。
断臂处还在酸,骨头缝里有东西没散净,跟往常那种撕扯的疼不一样,这回是钝钝的,像隔着一层东西疼——那三分疼去了别处。去了哪儿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他问的“第八个”,是我。销干净了,可疼没走。他感觉到了。
两年前崔暮批了“此子已销,勿再取”,崔安那边同一天却下了回收单。两笔账往反了走。
现在崔冲和问:第八个,销干净了吗?
随从说两年前批了。
他说不对,我问的是疼。
可他不知道疼去了哪儿。
我知道——因为我头一回少收了。
那三分疼没落到我身上,却也没凭空消失。它卡在某个地方,像一笔对上了不的账,总有一头得冒出来。
我把簿子往怀里搂紧,转身往账房走。走出十几步,到底没忍住,借着系鞋带蹲下去,把左袖从腰带里扯出来,借着雾里那点光看了一眼腕子。
血纹还在,灰黑色的纹路从腕骨往手心延过去,比前两天似乎——淡了一点?
我拿右手拇指搓了搓,纹路没变,只是那一片皮肉底下隐约透出点别的颜色来,极浅极浅,像笔尖在湿纸上点了一下又收走。
我把袖口扯下来盖住,站起来。
身后验册台那边铜条嗡鸣了一声,执役在喊“封箱——”。我没回头,拨开人群往账房方向走。簿子夹在腋下,暗码格里那一笔“九枚抬七枚”和这一笔“三分疼没走”并排放着。
两笔账,一个缺口。
我得找个明白人问问,界钉少两枚是常规,还是有人吃了一口。
也得找老赵,问问他还记不记得柒叁零捌后头是什么数。
还有那三分疼——我得弄清楚,它到底卡在了谁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