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蹲在收尸棚墙根,背靠着那堵被雾熏得发绿的砖。舌头在嘴里翻来翻去,顶得腮帮子一鼓一鼓,黑得发亮,像含了块炭。
他嘴里含的是忘忧脯。
我蹲下去,把水葫芦递过去。他没接。眼睛盯着墙根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官道,嘴唇翕动了半天,含含糊糊地挤出一串数。
“柒叁零肆。”
含糖的人说话漏风,我没听清。
“柒叁零肆。”他又念了一遍,舌头底下像压着什么嚼不烂的东西,“柒叁零肆。”
“哪儿的号?”我问。
他猛地一激灵,脑袋偏过来,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一瞬间的清醒。牙一合,嘎嘣一声,糖块碎了。他把剩下的渣吐在手心,攥了攥,塞回嘴里,腮帮子瘪下去,不吭声了。
我又问了一遍。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灰,往棚里走,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肘拐了一下我的胳膊,力气不小。半截舌头在嘴角闪了一下,黑的。
“别问,”他说,含含糊糊,“问了也没用。”
然后他掀帘子进去了。棚里传出他干呕的声响,嗓子眼里那种,像什么东西呕到一半又咽回去了。
我没追。
回到住处的时候缺牙在灶上烧水,肘弯往上那截灰线又爬了半指,他拿袖子遮惯了,遮得也不仔细,反正我也不看。他见我进门问了句“吃了没”,我说没有,他扔过来半个饼。我坐在桌边啃饼,心里把那串数翻来覆去地过。
柒叁零肆。
不是人名。人名我脑子里有一本册,三坊那些能上桌面的字号、花名、诨号,我全对过,没有这个。但老赵不是个胡说的人——他跑收尸跑了二十年,脑子里剩下的东西不多了,能还记住的,全是拿命换的。
第二天入夜我去了废档房。
外城的档房在估衣巷往北,夹在一间烧饼铺和一间脚行之间,门脸窄得只能侧身进。守档的是个姓孙的老吏,一只眼好使,一只眼蒙了白翳,靠给人翻旧契、抄田契挣几个铜子。他跟柳三娘有些往来,我报了三娘的名号,他也就没多问。
“找什么?”他提着盏小油灯,前头引路。
“旧年外城支领的底档,”我说,“汤药房那边的。”
他没回头:“汤药房的上游在库房那头,都是断号,理不清的。”
“理得清,”我说,“我帮人理账的,就干这个。”
废档房里堆得满满当当,纸味霉味混在一起,潮得呛嗓子。孙老头把我领到最里头的架子跟前,指了指,“这一排是旧年外城支领的余册,自己翻。”说完把油灯搁在架顶,自己回门口打盹去了。
我翻开第一册的时候就没翻错。
外城支领的底档按段号编,一段四位。千位数是归类,百位是支领去处,末两位是序。我顺着翻,翻到柒叁段的时候手指停了。
柒叁段下的编号不是汤药房的。
每一格上面都盖着同一个印记,字迹很小,要凑到灯下才看得清。印章上四个字,损了半边,但我认得出来,那是个“替”字。下面的归类写着:替册。
崔家替命傀的归档段。
我顺着段号一格一格往下数。柒叁零壹、零贰、零叁。每一格对应的都是一个名字,姓名前面有籍贯、年岁、入册缘由,后面缀一行简注,多半是“殁于某年某地,烙印已收”。格与格之间空着一指的宽窄,干净,规整。像流水线上摘下来的标签,一张一张,排得整整齐齐。
零四。零五。零六。零七。
数到第八格的时候我手指尖发麻。
那一格的目录页上楷书端正,一笔一画都写得很清楚:
“陆沉,三岁入册,十四年细目另卷。”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遍,才敢喘第一口气。
第一遍看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。第二遍看出了我自己的名字,第三遍才看明白“三岁入册”这四个字的分量。三岁。崔家把我从死婴堆里捡回来,不是发善心,是在入册。我这条命从被捡回来的那天起,就已经登了记,归了档,编了号。
柒叁零捌。
纸上还有个“存活”的戳,盖在“细目另卷”的右下角,墨色比正文浅,像是后补的。
我把油灯端近了些,往那一格里头看。细目另卷——卷号抄在旁边,一串更长的编号,是往内档走的。我认得那个格式,跟三坊那些年结的密账卷号是一个路子,说明细目不在外城,在内库。
原件不敢抽。
每一格底下有根线,是镇城符阵的子阵引线,嵌在纸背里,肉眼瞧不出来,是摸出来的。指腹按上去有细微的凸起,像纸皮下头埋了头发丝那么细的一根铜线。抽了原件,引线就断了,符阵那头立刻见红。我见得多了——三坊里那些不信邪的人,怎么死的都有。
我从腰里摸出两张薄纸,蒙在目录页上,炭条轻轻擦。字迹拓下来就行,够我用的。
擦到最末行的时候炭条停了。
那一行字比我刚拓的目录整整小一号,挤在格子的夹缝里,不凑近根本看不见。墨色发褐,是血调的墨,干透了之后会渗进纸纹里,擦都擦不掉。
“此子已销,勿再取。”
六个字。
我凑在灯下看那个“销”字的收笔——往下顿,再往左带了一下,带出个小钩。这个笔势我认得。我翻过那么些年的回执、批契、验册,三坊里就一个人的字是这么收的。
崔暮。
落款日子在两年前。
我把薄纸叠好,折了三折,塞进鞋底。又打开账本,照着拓下来的编号重抄了一遍,然后用指甲在“此子已销”四个字旁边掐了道印。不是做记号,是我手指不自觉用力掐了进去。
出门的时候孙老头正靠着门框打鼾。我拿炭条在他灯里引了个火,他醒了半只眼。
“翻着了?”
“翻着了,”我说,“汤药房的旧账,跟库房断号接上了,我回去理。”
“理清了就好。”
“谢孙老的火。”
我举着那盏借火的纸捻走出去,拐过估衣巷才吹灭。纸捻还烫着手心,我攥了一下,掐灭了。
——
当铺柜上这个时辰人少。柳三娘在柜台后面打她的算盘,珠子上没灰,她天天擦。我进去的时候她没抬头,拨完最后一个子儿才开口:“这个时辰来,不是欠债就是讨债。”
“讨个东西。”
“讨什么?”
“两年前汤药房支领的存根。卷号我写在纸上了,”我把抄好编号的那页账纸递上去,“你看看这个号是哪一笔。”
她接过去看了一眼,眼珠子没动,转身往里间走。脚步不急,柜台上那盏灯她随手端走了。
我靠在柜边等。
她出来的时候手上捏着一张泛黄的存根,存根下面压着另一张纸,指尖按着,没给我看全。她把存根铺在柜面上,指甲点了点左下角那个卷号。
“这个号,”她抬眼,“跟你说的细目另卷同号。一笔汤药房的支领,两年前,从外城走内库的账,支的是安神汤的料。”
“什么量?”
“够一个人喝两年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她又把底下那张纸抽出来,拍在柜面上。那张纸比存根新,纸边裁得齐整,落款处盖的是内城直下的印,不是外城支领的戳。
“同一天,”她说,一个一个字地念,“内城直下回收单,经手崔安。”
说完她抬眼看着我。
我把两张纸并齐了摊在柜面上,一张存根,一张回收单,日期栏上的字挨在一起,墨色深浅不一,可日子是同一天,年月日都对得上。我拿指节压住那个日期。
“你看,”我说,“批‘勿再取’的是他——崔暮;下回收单的也是他家——崔安。同一个日子,一个批了别动,一个批了去收。两年前就在自己打自己。”
柳三娘把手肘搁在柜面上,两只手交叠着压住那两张纸的边,怕风吹了。
“打自己不要紧,”她说,声音不高不低,“要紧的是打的是什么。这两张纸要都是真的,你手里这个东西——”
她伸出一根指头,点在我鞋帮子上。她怎么知道我东西藏在鞋底,我没问。
“——能值不少。也够要命的。”
我把两张纸对折,跟账纸一起收进袖里。存根她没留,也没提要押什么。我抬脚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喊了一声:“喂。”
我回头。
“谁批的‘勿再取’,谁下的回收单,你先摸清楚,”她说,“崔家那些姓,不是一个锅里吃饭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”她把算盘往边上一推,“你要是真知道,就不会站在我这儿讨存根,早该知道该躲谁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推门出去的时候外头的雾正起来,巷口那盏官灯照不出三步远。
走到半路我停下来,把鞋底那三折的抄本摸出来,借着雾里那点光又看了一眼最后一行。
“此子已销,勿再取。”
崔暮两年前批的。可内城同一天给崔安下的回收单。崔安——这个名字我账本上有,外城这一片管回收的,姓崔,可跟崔暮不是一房。
一个说销了别动,一个说去收回来。同一个日子,同一个人,两笔账往反了走。
那我是被销了,还是该被收着?
我蹲在巷子墙根底下,把抄本重新折好塞回鞋底,抬头看了一眼雾里那截官灯杆。灯柱是石的,上头的字让风雨磨得只剩半截。我认得那半截字,是镇城符阵的界钉文,外城到处都是。
“柒叁零捌,”我低声念了一遍这串号,声音压在嗓子底下,只有自己听得见,“陆沉,三岁入册,十四年细目另卷。”
然后我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老赵那半句漏风的数,把我指到了这上头。他记得柒叁零肆,可他要是不记得,我这条路还得再摸几年。
他为什么单单记得这串数,回头得问。
不过我得先弄清楚一件事——崔暮说“勿再取”,那两年前内城给崔安的回收单,究竟收了没有?
如果收了,今天坐在外城账房里的这个“陆沉”,又是谁?
雾从巷子两头灌进来,官灯的光缩成一团。我把空袖在风里按了按,往住处走。经过收尸棚的时候棚里没点灯,老赵睡了。我站了一会儿,听见他在里头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。
漏风的,听不真切。但前两个字,像又是一串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