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铺板就被人一脚踹开。
木屑崩到我脸上。我睁眼,先看见老赵的鞋,再看见他攥在手里的半块忘忧脯——黑得发亮,边上缺了个豁口,是他白天没舍得吃完的那一块。
“趁我还记得,”他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铁,“跟我走。”
他把那半块糖往嘴里一塞,嚼了两下,脸就扭了,扭头吐在墙根:“苦的。”
苦的他也硬揣回兜里。
我没问去哪。他眼神不对,那不是忘了什么的样子,是想起了什么又怕它跑掉的样子。这种眼神我见过——在雾隐村,一个人快被蚀潮啃空的时候,就是这样瞪着最后一线光。
我披衣起来,残缺的左袖荡了一下。断臂过去半年,阴天还是会痒,痒在已经不在了的地方。
老赵走路快,快得不像他这把年纪。穿过收尸队的尸棚,穿过晾着草席的夹道,一路往西。雾线上的夜不黑,是灰的,灰里透着一点铁锈色的光。他把糖含回去,一路没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喘。
收尸队的中转屋在灰墙角上,一间半塌的土坯房,平时堆尸袋和石灰。他推门进去,反手把门抵上,才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手抖得点了三下才点着。
油灯起来,我看见屋里只清出一小片地方,其余堆满草席。他掀开最上头一张。
草席底下是尸袋。尸袋是粗麻的,缝过好几道,他抽出腰间的小刀,割开夹层,从里头夹出半页纸。
纸黄得发脆,边上烧焦过,他捏着的时候指头在抖,抖得纸哗哗响。
“替册。”他说,“调人的册子,我藏了二十年,藏得自己都忘了藏哪儿。”
他把残页摊在灯下,指尖戳在第三行。
“赵小满。我儿子。”
那三个字是墨写的,笔画肥,像是不识字的记账人一笔一笔描出来的。名字后头跟着一个编号,丙七十九。
“那年他十六。”老赵盯着纸,喉咙里咕噜一声,“上头说替他寻个好去处,管吃管住,还发工钱。我签了字。我签的字,我自己的名字,我画了个押。”
他伸手在残页角落比了一下,那里果然有个歪歪扭扭的押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我在尸车上见着他了。”老赵说,“十七岁,或者十八。脸让雾蚀了一半。我推车的手没停。我他娘的推车的手没停。”
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眼睛在灯影里亮得吓人:“陆沉,我这二十年,到底替谁在跑?”
我后颈的血纹烫起来。
不是疼,是热,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在我皮肉底下描线。我抬手按住后颈,那条纹路已经爬过肩胛,正往上走。
我闭眼。
按说该有三条。老赵一条,从喉到心口,是这些年忘忧脯积下的灰线;杂役那条在屋外,隔着一层土墙,虚的;还有一条,浅得出奇,几乎看不见,从老赵心口往边上岔出去,岔到那半页残页上。
三条。
杂音这时候压了下来。
它没有声音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,像有人在我脑子里翻旧账,翻的不是我的账。忽然之间,三条线打了个结,叠成一条。一条灰黑色的线,从老赵喉咙直贯到心口,粗得发亮,比刚才任何一条都清楚。
我咬着牙过推演三问。
一问:这条线是谁的?——我睁开一只眼看灯下的老赵。他的线我逆过,我认得它的走向。
二问:逆了之后会怎样?
问到这一句,我卡住了。因为答案不在我脑子里。它浮上来的是一股甜味,不属于我的甜味,混着别的东西,然后是一阵没来由的恨——对某个人的恨,恨得我心口发紧。
我睁眼,老赵正在咳。
第一声轻,第二声他就弯下腰去,一手撑在草席上,咳得像要把肺从喉咙里扯出来。嘴角有血,血的边上泛着一层灰。
第三声没出来,他抬手死按住嘴,肩膀一耸一耸。
我不能再问了。
三问是给自己立的规矩:算不清,就别推。可规矩是给活人留退路的,眼下的老赵没有退路。他刚才那句“趁我还记得”,是他二十年里唯一一次清醒。
我咬牙,逆了那条线。
血纹往指尖走,走到手腕停住。我在心里把那条灰黑线往反方向一拨——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屋外有人“啪”的一声倒了。
我推门出去。水缸边倒着一个杂役,白天还跟我一起抬过尸袋的那个,二十来岁,瘦得颧骨高。他手里还拎着尸袋的口,倒下去的时候袋口松开,白石灰洒了一地,一片白里掺着他的衣角。
他喉咙到心口的那条线倒卷回去了,卷成一团缩在颈根,像一条被踩断的蛇。
人已经没了。张着嘴,没喊出声。
我站在门口,石灰粉被夜风吹起来,落在我的鞋面上。
血纹还在烫,烫得比刚才更甚。杂音没有散,它只是褪回去了一点,像退潮,退下去的时候还留着一片湿。我后颈那种热,从肩胛一路走到左边手腕。
它从没走过那么远。
屋里老赵的咳停了。我回头,看见他扶着墙站在门里,脸上的血被自己抹了一把,抹得半张脸都是。
他看看那个杂役,又看看我,一句话没说。
“缺牙。”
我喊了一声,自己都没成想声音那么哑。
缺牙是从草席堆里爬出来的。这小子夜里喜欢往暖和的地方钻,尸袋他也钻,跟睡自己家炕似的。他揉着眼出来,看见水缸边倒着人,先愣了一下,然后整个人一激灵。
“这咋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眼睛就直了。
他比我更早看见那条线。灰线从杂役颈根往回缩完,没有立刻散,它在半空里停了一下,像找不着的线头,然后朝着缺牙的心口探了一下。
我心里一沉。
缺牙已经动了。
他不是躲。他是扑上去的。他扑到那杂役身上,双手往人胸口一按,就像当年在雾隐村按住自己胸口那样。
“回去!”他压着嗓子吼,“往回走!”
灰线顺着他的手往掌心爬。
爬得很慢,往上走一指,他脸上的汗就下来一层。爬到他腕子的时候,我看见他右手的手背开始泛灰——不是灰线,是皮肤本身,从指节开始,一点一点变成那种没活气的青灰色。
“缺牙,松手!”
他不松。
灰线爬过手腕,他咬紧牙,肩膀抖了起来。我冲过去要拉他,他侧了下身,吼了一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
灰线在他掌根处断了。
就断在那里,不往上,不往下。半截线落进他掌心,其余散掉。他整个人往后一坐,坐在地上,右手垂在腿边,抬不起来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我手咋了?”
他抬起头,眼神空得厉害。那眼神不是疼出来的,是蒙出来的,像是从梦里被人一脚踹醒。
“你谁啊?”他问我,“我怎么在这儿?”
我蹲下去,扣住他的下巴,把他的脸抬起来对着我。
“雾隐村。”我说,“你咬掉我一条胳膊。”
他眼睛眨了一下,又眨一下。
“我……没咬过。”他说,“我不认得你。”
我后颈的血纹又烫了一下。
这一下不是热,是劈开来的疼。我左手虎口裂了,从虎口的旧疤上,一道细细的口子自己撕开,血渗出来,不往下流,是往皮肉里渗,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钻。
崔安那道契噬。
老赵那半页残页,上头有替他册盖过的印——那印跟崔安的契连过。这一逆,把契上的东西引过来了。
疼顺着骨缝往上走,走到小臂弯那里,忽然被一股力道扯住。那股力来自缺牙垂在地上的右手,也是那么半截——他的转噬还剩一半在体内,两股东西在我小臂里头打了个照面,各自断了一截。
我撑着门框站了半宿。
那半宿里,符阵司值房那头有盏灯自己亮了。
这是后来才知道的。值房里没有值夜的人,灯是符阵自己点的,点在墙角那一格柜子前。柜门开了一条缝,一页档纸从里头飘出来,落在案上,无风,自己翻了个面。
那页纸上原本写的是雾线收尸队的人名,一列列,末尾有值夜吏画过的押。那晚过后,“转噬”两个字自己长出来了,长在备注栏里,笔画工整得像有人提笔写的,可值房里空着。
天亮的时候,灰光从尸棚的缝里透进来。
老赵站起来,膝盖咔咔响了两声。他揉着眼,先看见水缸边那摊石灰,愣住,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,看看地上的血脚印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他问,声音迷迷糊糊的,“谁家又没收拾干净。”
我没应。我盯着他,一字一句。
“赵小满。”
他眨了下眼。
“丙七十九。”他说。
脸上没有表情,像是在念一句从小就念熟的口诀。
“丙七十九。”他念了第二遍,把糖从兜里摸出来,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来,“丙七十九……我今儿得上西头收车,别误了时辰。”
他推开门出去了,脚步还是那么快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我知道到中午,他连西头都不记得,只记得这串数。这串数被糖和时辰磨了一夜,磨得只剩这么一点,可它还在。
缺牙还坐在地上,左手支着身子,右手垂着,手背那块灰没有褪,也没再往上蔓延,就那么定在指节和腕子之间,像一块洗不掉的旧印。
“哎,”他冲我抬下巴,“你认得我?”
我看着他,把断袖往肩上提了提。
“认得。”
“我右手怎么回事?”
“你替人挡了一下。”我说。
他低头看那只手,左看右看,好像在看别人的东西。然后他咧嘴笑了,缺了颗牙的地方漏着风。
“那我是好人呗?”
我没答。
屋外的雾线上,收尸队的车轱辘吱吱响起来,有人在吆喝。这一刻,我后颈那点烫渐渐凉了下去,凉下去的地方,皮肉底下有一股很淡的痒,痒的位置比昨天又往手腕挪了一寸。
我把左手虎口那道裂口用袖子裹上。
从今天起,我得再想清楚一件事——逆一线,逆的是谁的那条。我原以为看错的是线,其实是我自己眼里的东西已经不干净了。
而符阵司值房那页档纸上,两个新长出来的字正对着墙角的灯,灯没再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