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灭之后我没急着点。
黑暗里坐着,指腹在底稿纸角上磨,磨到那点黏变得发涩。崔安身上那条线在我脑子里绕——绕得巧,绕得浅,绕得像从我身上剥出去的一根活筋,被人拿针从外面缝进了他的脉络里。
我在这张契上花了七天。七天里我只防崔家拿条款绞我,没防这一手。
可这一手,也不是条款。
我把底稿塞进札子夹层,重新点了灯。灯亮的那一刻我做了个决定:明天把底稿誊一份,藏在别处。一张契据能被人洗,两份底稿就得洗两处。洗契的人最烦跑腿。
我没料到,崔家比我想的快一宿。
次日辰时刚过,归档房的开裂木柜台后面,那个常年缩着脖子的书吏把一张薄纸推过来。纸角压一枚朱印,印色偏暗,是内城发下来的那种暗朱,不是外城通用的鲜朱。
“契文注销申请。”他眼皮没抬,“崔家递的。”
我低头看。纸上一行正文不过二十字,底下附的是我那册记名契的抄本,抄本正中,三道墨杠从左上划到右下。划得极工整,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。
洗契的第一道,就是划杠。三道杠,一道划名,一道划账,一道划人。
“书吏。”我把纸推回去一点,“契上押血的两方,一方说销就销?”
“看条款。”他指了指抄本底页,“原契第七款,甲方有权单方止损。您自己拟的。”
我拟的。我自己拟的条款,被崔安拿去当刀使了。
“单方止损的单方,”我说,“是崔安,不是崔家。”
“崔安持崔家七房印——你看印文。”
我把纸翻过来。申请落款处一方小印,印文我认得:崔氏七房,支用印。这是崔安他爹那一支的商用印,外城走货用的,平日只盖在货单和脚夫契上。
可归档房只认印文,不认旁的事。这印文是仿不出花样的,崔安手里有,正常;崔安拿它来销我的契——也正常。正常得让人后槽牙发紧。
“注销要几日生效?”我问。
“三日内复核。”书吏终于抬头,“复核不过,契续;复核过了,契消。您在这三日里可以递申辩。”
三日。崔安给我三日,已经算他大方了。
我还要再问,院外传来铁链声。
是铁拖在青石板上拖出的那种响,一响一滞,被拖着的人每顿一下,链子就砸一次地。
我转过身的时候,人已经过了院门。
缺牙被两个穿灰麻短褐的人架在中间,胳膊反拧在背后,脖子上用麻绳挂了一块巴掌宽的木牌,正面刻了四个字——“无名界外”。
他半个身子在挣,左腿使不上力,因为拖他的是他右手那边的链子,他断过右臂,这两年右胳膊比左胳膊短半截,挣不动。
“老子在册的!”他扭头冲架他的那个骂,唾沫星子喷在前头那人后颈上,“第七坊杂役!名录里有老子!你们翻过没有!”
没人理他。
“翻过没有!”他嗓子劈了,“老子有牌子的!”
有牌子。他说的那块杂役牌,是去年秋天我给他办的。第七坊修渠,杂役缺人,我拿账房的名分给他补了个缺,花了我两顿的饭钱打点,牌子上刻的是“崔陆氏七坊杂役,第三百一十二条”。牌子他挂在腰上,昨夜睡觉都不摘。
我两步过去,把路上随手抄的那块杂役名分卡往车板上一拍。
收尸队的板车就停在院外,车板上还留着上一趟的湿痕,没干。
“第七坊杂役名录第三百一十二条。”我盯着领头那个。领头的脸瘦,颧骨高,右眉断了一截,看人时先看肩,再看手,是收尸队里掌过秤的,不是普通脚夫。
“在册之人不得作转噬替。”我把话说完,“外城条令第四十一条。”
断眉翻出怀里一本册,册皮油亮,四角磨毛了。他没翻名录,翻的是后头夹的界钉图,展开来是一张外城七坊的糙图,图上七道粗线绕着七坊画圈,圈与圈之间有一段接着一段的灰带。
“第七坊界钉认的人,”断眉指着图上一段灰带,“从这里出界,名分随人走。人出了界钉范围,名分就没了。”
“他还没出界。”
“板车已经出了。”断眉把图纸一卷,“这三个人是从界外收的,名分不在册,走的是转噬替的路子。您要拦,去界站递文书,走移送程序。”
“移送要几天?”
“三天起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您那位杂役好友,撑不撑得过三天,看他自己。”
三天。又是三天。
缺牙在板车那头听见了,扭过脸来,腮帮子上有一道新蹭的灰痕,眼睛却还亮着:“陆沉,别管他们。老子顶得住。你在外头替我把牌子看住,等老子回来——老子回来第一件事,要你请顿好的。”
他被推上车,链子哗啦一响,人栽进车板,嘴还咧着,牙缺了半颗,笑得漏风。
我目送板车拐过巷口。车轱辘碾过石板缝里长出来的那根细草,草被压进缝里,断了。
我不能打。归档房的院墙太矮,收尸队的人头上顶的是界钉的令,打他们等于打界钉,打界钉就是打镇城符阵——我这副骨头去碰那个,碰一次渣都不剩。
我退到墙根下,背贴着砖,砖缝里渗出来的凉气浸透后襟。
只有一条路:推。
我闭上眼,血气往内塌了半寸,血纹从后颈往耳根爬。我把它逼到手腕以内——推演三问,我给自己立的规矩:谁在推,推给谁看,推错了谁替我死。
推的是我,推的是移送路径。推给谁看?推给我看,我得知道缺牙被带去哪。
灰线在眼前起了。从板车拐弯的巷口往下走,先偏左,后偏右,会经过三道界钉桩子——第三道桩子底下有个岔口……
耳边钻进细碎的声音。
像有人在雾里数数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”数得不快,一颗一颗地数,数到七就重头。声音很轻,不在耳朵里,在脑子里,像指甲刮过账本封皮那层薄蜡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
七。
外城七坊。
我咬住舌尖。铁锈味冲上来,灰线断了,那声音也断了,断得干脆,像被人掐了脖子。
第三问答不上来。推错了谁替我死?
以前这个问题的答案是:谁都不替,我自己担。可自从崔安身上那条同色的线出现之后,这个答案我背不踏实了。万一我这一线逆错了,死的可能不是我,是缺牙,是别的什么人,是某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第七坊杂役。
我不能推。
两次。今天两次,我只能指望账房那点嚼纸磨墨的本事。
我松开牙,舌尖麻得发木,往巷外走。
城外尸场在第七坊西界外半里,收尸队的板车在那里换车、点数、填签。我赶到的时候日头偏西,尸场上横着三辆空车,一辆装满,白布盖得不严,露出来的手背发青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
老赵蹲在最里头那辆空车的车帮边。
他手里的糖剩半颗,含在左腮,腮帮子鼓着,舌头伸出来舔嘴角的那一下,黑得发亮。黑得跟那辆车的车帮一个色。
“老赵。”
他眯眼看我,眼珠子半天才转过来。“哟,账房。”他把糖换到右腮,说话漏风,“今日又来记什么账?死账还是活账?”
“收尸队走哪条道出界?”
老赵没答。他蹲着,下巴搁在膝盖上,像在想事。想事的时候他嘴唇不动,可腮帮子一动一动,糖在里头被他用舌头顶来顶去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跑了二十年收尸。”
“跑了二十年,路就多。”他咧开嘴,牙缝里也黑,“路多,记不住。”
风从尸场那头灌过来,把最外头那辆车上的白布掀开一角。
布底下露出一只手,手背朝上,虎口一道陈年旧疤。手边没有木牌,没有签,没有名字。
老赵盯着那只手,眼神忽然发直。
就一下。然后他把头一低,糖换回左边腮帮子,嘿嘿笑了两声:“这谁啊,连个牌都不挂,回头上头又要骂我收得不干净。”
我蹲下来。
膝盖碰着了他的膝盖,他不动,我也不动。尸场上味儿冲,我闻得见那股甜腻中间掺的腥——忘忧脯的甜,后头压着的是尸车的腥。
“老赵。”我平着嗓子,“你不是不记得。”
他嚼糖。
“你是不敢记。”
他嚼糖的节奏乱了一下。
我抬手,按住他左肩。隔着粗布,他的肩胛骨尖得硌手,一按下去,感觉那副骨架子底下空空荡荡,像一件挂在架子上的旧衣。
“老赵,我要你想起来。”
风把白布又吹起来,那只没名字的手翻了个面,掌心朝下,指头微微蜷着,像抓什么东西抓到最后没抓住。
“想起来的疼,我替你担一半。”
我按着他肩膀,血纹往指尖走了一寸。只一寸。推演三问没立全,我不推——可血纹这东西,走一寸有一寸的用。
老赵含着糖,没动。
他低着眼,腮帮子慢慢平了下去,糖在嘴里化开了,他也不嚼。半晌,他抬起脸。
那张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人,眼下两道黑,是这些年熬夜熬出来的,还是糖吃出来的,分不清。他看我,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,也没有躲。
“你担一半。”他说,“那我先问你一句。”
他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挪到右边,舌头舔了舔嘴角,黑得发亮。
“我这二十年,到底是替谁在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