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理处的堂比符阵司那个门房大得多,三步宽的青石地面,左右各站一名执杖司吏,上首一张矮案,案后坐的是分理处的判副褚怀,我没见过这人,只听裴无咎提过一嘴:褚家的人,专管商籍案卷。
崔暮比我先进堂。
他把一方樟木匣搁在案上,开匣,取出一册用麻绳捆扎的契本,正面火漆封条完好,戳记清晰。摆到案心,退后半步,垂手站着,眼皮都不抬。
我还没开口,旁侧就有人先拱手。
一个穿灰绸的中年人,颌下一把修得齐整的短须,拱手时袖口压得服帖,腰弯得正好三分——讼师行里最讲分寸的那种弯。
“褚判副。”他声音亮得很,“此乃崔家家事。家事者,父子兄弟之内务,非商非市,不归商事辖。贵司若受理,恐落一个越权问案的把柄。”
褚怀没应声,拿眼看我。
我站着没动。
讼师等了一息,见我不接话,又补一句:“原告既无商籍,又非契主,连代付的资格都没有,依例——”
“依例,”我开口,声音不高,把手里那卷东西放到案上,“我请褚判副先看这个。”
那是我这三天从三坊账房抄出来的忘忧脯商税票据,一沓,用麻线穿了角,底下压着三坊往来账的三页摘抄。
我翻到其中一页,指尖点在一条流水上。
“庆元坊丙字库,去年霜月十七,崔宅代付脯税一十三两六钱。收税司吏钤印在,崔宅管事签押在。”
我抬头看讼师。
“代付即入商籍。入商籍即受商事裁断。对不对?”
讼师脸上那三分笑还在,只是僵了。
“这是……崔宅仆役代为经手,区区小税,不足挂齿——”
“小税也是税。”我把账页往褚怀那边推了推,“褚判副,商事律我记得有这一条:凡以宅名代付商税者,视同入商籍。入商籍,商事案由本司受理。您比我熟。”
褚怀翻了两页,手指在“代付脯税”四个字上停了停,点头。
讼师这时候动了。
他伸手来够我案上那沓票据,动作快,袖子一拂就搭上了边角。
我比他快半息。
我先把整卷账册推给了褚怀身边的司吏,嘴里说的是:“劳烦,连底档一起调出来——崔家这份私契的底档、忘忧馆的副册、三坊这一季的收税底单,三册并案。封条年份要对,页码一个都不许漏。”
司吏看了褚怀一眼,褚怀嗯了一声,起身往后堂去了。
讼师的手还悬在半空,收也不是,不收也不是,最后捋了把自己的短须,退回原处。
堂上静了约莫一盏茶。
后堂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,接着是纸张抖开的窸窣声。又过了一阵,褚怀捧着一只更旧的木匣出来,匣角有火漆残痕,封条断口是新的。
“底档来了。”他把匣放上案,又叫人搬来灯。
三册并排摊开,两边各点一盏灯。
司吏先核封条。私契正本的火漆、戳记、年份——都对得上。底档的木匣封条也是崔家回收烙印处的旧制——也对得上。
“核页。”褚怀说。
司吏一页一页对。页码、行数、墨色深浅,对到第十三页,他停了一下,翻到私契正本那一页,又翻回底档。
“回收次数一栏,”司吏念,“正本所记:‘三次回收已讫’,有经办画押。”
褚怀凑过去看正本,点头。
司吏又翻到底档同一页,声音低了些:“底档……只记两笔。第一次,甲子年冬。第二次,丙寅年秋。此后空白,无第三笔记录。”
堂上静了一瞬。
我把手拢在袖里,没动。
崔暮动了。
他从堂侧走上来,步子还是那样不急不重,走到案边,弯腰,手指停在正本“三次回收已讫”的“三”字上。
那是个写得极工整的字,横平竖直,跟整页的字一个墨色一个笔锋。
崔暮的指腹在“三”字上碾了碾,慢慢抬头。
“这本正本,”他说,声音比方才哑了一点,“不是我封的那一本。”
他把自己带来的那只樟木匣又挪到灯下,把封条凑近火苗——火漆是真的,戳记也是真的,边角没有撬痕,没有补蜡。
“封条是我封的。”他说,“里面的契,被人换过之后重新封进了我的匣子。”
讼师立刻接话:“崔管事这话可要慎言。”
崔暮没理他,转过来看褚怀。
“请褚判副当堂给两本各钤一枚分理处印。正本、底档,各钤一处,写明今日开封时的状态。七日之内,谁再动这两本,印就断了。”
褚怀沉吟一息,点头。
司吏取印、研朱,两本各钤一处,戳在封条断口旁边。
讼师见印钤下去,赶紧改口:“既钤了印,便是商事审而未决。依例家事部分应另案——”
我把账册合上了。
合得不重,就是随手一掩,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堂上还算清楚。
“商事已经入账了。”我说,“代付脯税入了商籍,私契牵涉回收次数,回收次数牵涉忘忧脯残料进货——这一串都在商事里。家事晚七天再说。”
讼师看着我,那三分笑彻底没了。
褚怀敲了敲案角:“两本加封,七日后复核。退堂。”
出了分理处的门,日头偏西。
讼师先走了,走的时候灰绸袍子甩得比来时用力。崔暮留在最后,把两本加封后的契本各自装回匣子,一匣贴着分理处封条,一匣是他带来的樟木旧匣。
他封正本那匣时,我站在阶下等着。
封条贴好,他又从袖里摸出一小粒火漆,在条角按了一下——按的力气比别人惯常的略大,拇指压着,指甲在蜡皮下轻轻一刮。
那一下就完了,快得像是不经意。
可我看见了。条角皮下刮出一道薄薄的、往里收的钩形痕。
收尸队出身的人才认得的暗记。
我没作声,转脚下了台阶。
走到街角,缺牙在墙根蹲着,见我出来站起来:“怎么样?”
“七天。”
“七天能干什么?”
“够查三笔账。”我往城墙根走,走出十几步,把袖里那枚旧骨牌翻过来。
骨牌正面磨得快平了,背面刻着一串编号,是老赵的。
我攥着骨牌站住,低声道:“老赵,你认得这个印吗?”
缺牙凑过来:“什么印?”
我把骨牌揣回袖里,没答他,只说:“去把老赵找来。别在街上找,去他那个收尸队歇脚的破庙。”
缺牙哦了一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你刚才在堂上怎么不逼那个崔暮?他都自己说正本不是他封的了。”
“他说是他说。”我贴墙根走着,“堂上认的是印,不是话。两本都加封了,七天后拿出来,印在谁手里断的,谁就得说清楚。”
“那万一七天后那本底档也被人动了呢?”
“戳在那儿呢。”我说,“动了就是断印,断印就是有人自己把手伸进分理处的匣子里。褚怀第一个不答应——他褚家的印,比崔家的契金贵。”
缺牙琢磨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那个姓崔的,封条按那么一下,是不是有什么讲究?”
我脚步没停。
“有讲究。”
“什么讲究?”
“等老赵来认。”
破庙在城墙根西头,原是座土地庙,香火断了十几年,如今是收尸队歇脚的地方。
老赵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,手里还攥着半块糖,嘴里含着,说话含含糊糊:“找我?我今儿跑了三趟城南,腿都快断了。”
“坐。”我把破庙里一条断腿凳子推给他。
他不坐,先瞅我脸色:“出事了?”
我把白天堂上的事大致说了,略过商税那些绕账的话,只说到崔暮认了正本不是他封的那本。
老赵把糖从嘴里拔出来,捏在指间,黑乎乎的糖块上还沾着牙印:“这可不妙。那小子是收尸队出身的?”
“他自己没说。可我看他封条的时候,条角皮下刮了一下,往里头收的钩形。”
老赵的手停住了。
“钩形?”他把糖块往嘴里一塞,蹲下来,拿手指蘸了地上的灰,在石板上画了一道:一道竖,斜上一钩,往里收。
“这样?”
“差不多。”
老赵盯着那灰痕看了好一会儿,嘴里含着糖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“这记号……”他忽然不嚼了,“我见过。以前我们队里封尸袋才用。袋子封好,条角刮这么一下,意思是——袋里的人不归他管,往下一环交的时候好认。”
“往下哪一环?”
老赵张了张嘴,又合上,眼睛眯起来,像是在嘴里翻找什么味道。
“我想不起来了。”他慢慢说,“就记得有这一下。刮这一下的意思,是袋子里装的人……不是寻常的死人。是要送走的。”
“送去哪儿?”
老赵不答,低头看自己手指上的糖渍,忽然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“我跑了二十年,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见过的死法都记得。可有些事,就跟糖一样,含久了就化了,化了就忘了为什么含。”
他抬头看我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:“那个姓崔的按这一下,是给你看的。他知道你认得——或者你那边有人认得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他给你递话呢。”老赵把指头在灰痕上点了点,“你得想明白,他想递的是什么话。”
缺牙在庙门口探进半个脑袋:“有人来了。”
我和老赵都没动。
脚步声从庙外传来,不重,不快,一步一步,停在庙门前。
“陆账房。”一个声音,不高,带着收尸队那种常年跟死人打交道养出来的慢,“崔管事让我送句话来。”
缺牙闪到一边,门口站着个瘦高个子,穿短打,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笼。
“他说,”瘦高个子往里看了看,目光在我和老赵之间转了一圈,“那份底档,不是他封的,可他认得出是谁的手笔。”
“谁?”
瘦高个子摇头:“崔管事没说名字。他说你把这四个字记下就明白——‘第八个’。”
他说完,把没点的灯笼搁在门槛上,转身走了,脚步声原样远去。
老赵蹲着没动,嘴里那糖也不嚼了。
“第八个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发涩。
我低头看门槛上那盏灯笼,灯纸上有半枚指印,擦得模糊,像是临时攥上去的。
“老赵,”我说,“你们收尸队,封条上刮钩形暗记,一共封过多少个?”
老赵慢慢抬起头。
“七个。”他说,“我经手的,一共七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