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房在符阵司最里头，一排铁皮柜子贴着墙根站，雾从窗缝里渗进来，在柜脚间游。

裴无咎把销名卷宗搁在案上时，手没松开。

我伸手去够，他的指腹还压在落款那一栏。隔着纸，我看见他指甲盖泛白。

“归档前核对联署。”我说，“规矩里写得明白，受理后三日内，经手人有权调原件。”

他看着我，看了足有三息，才慢慢把手撤回去。

“有权调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可没写有权看第二联署。”

我没接他这话，只把卷宗翻开。

销名文书用三联制，第一联署是递文书的人，那一栏写着个我早查过的名字——褚，早被崔家清出去的旧人，死了两年，坟头草都换过两茬。这人是个壳。

第二联署在第三页底下，字小，挤在框线边上，像写的时候特意想让墨洇进纸纹里。

我认得那笔字。

收尸队的书吏，姓周，专跟崔暮跑，替崔暮写回收单、填界外投放的名册。我在外城做小吏那几年，年年见他往分理处递单子，单子上永远写“已处置”，从不写处置的是什么。

我伸手在那三个字上按了一下，指腹蹭下来一点极细的墨渣。这印盖得急，泥还没干透就叠了页。

“原件核对无误。”我把卷宗合上，推回去，“归档吧。”

裴无咎接过去的时候，忽然说了一句，声音轻得像是说给柜子听的：

“复核卷宗七日后归崔家调阅。”

我手上没停，把桌上的笔搁回笔架。

“七日。”我重复了一遍，像是记账时对一遍数。

他抬眼看我。那一眼很短，短到不够看出什么，可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说。这七日是给我留的——崔家要调卷，就得走复核，复核要七日。七日内这卷宗在符阵司手里，七日后在崔家手里。中间这些天，我能动的东西，全在这七天里。

我把这七天在心里记成一笔账。借方：我。贷方：崔家。到期：七日后。

出档案房时，雾已经漫到廊下。符阵司的界钉在雾里亮着，一粒一粒嵌在石缝里，光很钝，照不出三尺远。

裴无咎站在门口没送，只在我背后补了一句：“陆沉，卷宗归崔家之后，第二联署的事就没人认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头也没回。

他这话的意思我明白。第二联署是周书吏，周书吏背后是崔暮，崔暮背后是崔家。这链子一截扣一截，等卷宗进了崔家的柜子，周书吏就会变成“笔误”，变成“代签”，变成死人——反正死人是不会开口的。

可这条链子，现在在我手里。只要它在符阵司的柜子里一天，周书吏这三个字就还活着。

我回账房的时候，缺牙正歪在门槛上打盹，一条腿支着，另一条——那条是假的——伸在雾里。

他听见我脚步，睁一只眼。

“先生回来了。”他打了个哈欠，“里头那老书吏拿眼剜我三回了，我寻思再蹲下去他得喊人。”

“进来说。”

我关上门，把灯芯挑到最亮，从柜底抽出一册空账本。不是平时记账那册，是薄皮的，页数少，纸也糙，用来誊一份不给人看的账。

缺牙凑过来，看了一眼：“又要誊？”

“誊。总账誊一份薄的。”我提笔蘸墨，从第一页开始抄——三坊往来的本金、利钱、押当、人情，一笔一笔，只抄数，不抄名字，读者见了也对不上人。

缺牙在边上看着，看到第三页他就不看了，蹲到墙角去抠他那条义肢的绑带。

我抄到第七页，他忽然说：“先生，你手不抖了。”

我落笔的腕子顿了一下。

“以前你抄这种要紧的，手都抖。今日稳得很。”

“稳是因为不想抖。”我写完最后一行，把薄本摊在桌上晾墨，“抖也抖不出多一笔少一笔。”

墨干到七成，我拿起来，走到缺牙跟前。

“腿。”

他愣了一下，往后缩：“做什么？”

“把绑带解了。”

他看着我，看了两眼，到底还是把那条义肢解下来搁在膝上。这义肢是老赵托人从收尸队匀来的旧货，木头的，绑带系在小腿上，中间空出一截，平常塞些碎布垫着，走急了会打晃。

我把薄本卷成筒，往那空处一塞。刚好。

缺牙低头一看，咧嘴：“硌腿！”

“硌着才忘不了。”我把绑带替他系回去，系紧，“这东西在腿上，你就得记着它在你腿上。走路的时候不许摸，不许看，旁的人也不许瞧见。”

他哼哼两声，站起来跺了跺脚，那截薄本在里头一硌一硌的。

“先生，这要是让搜出来——”

“搜出来你就说垫腿的。”我坐回去，拿起另一册账翻开，“你是收尸队的人，腿上有伤，垫块硬纸板，天经地义。”

他想了想，又咧嘴：“成。那我替你跑一趟？”

“跑。”我头也不抬，“忘忧馆到分理处，你平常走哪条路，就走哪条路。只许走一趟。”

“一趟？”他愣了，“平常我一天得走三趟——”

“今日只许一趟。途中不许停脚，不许问价，不许跟人搭话。出了门就走到头，到了头就回来。”

缺牙蹲下来，凑近了些：“先生，你这是要我看什么？”

“看路上多了几盏灯。”我抬眼看他，“你走了十七年这条路。哪块石板翘了、哪户檐下挂了灯、哪个巷口加了一道卡子，你比我熟。今日你只管走，走到头，回来把你路上看见的、跟平常不一样的，一五一十报给我。不许多看，也不许少看。”

缺牙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我塞他腿里那截薄本又按了按，好像在确认它还在。

“我晓得了。”他站起来，“先生这是让我去试门。”

“试什么门？”

“试那道门，谁在看。”他咧嘴一笑，缺了牙的嘴黑洞洞的，“先生不说破，我也不说破。我去了。”

他推门出去，雾一下涌进来，又被他顺手带上门挡住。

我坐在灯下，把那册账翻到最后一页。

那页上只写了一行，昨日写的，墨迹已经干透：

附议：崔。

今日这一行底下，我添了一笔：

第二联署：周。

添完我就搁了笔，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半晌。周书吏替崔暮办事，崔暮替崔家收尸。收尸队里出个把“顺手推门”的人，不稀奇——稀奇的是这扇门推得这么准，刚好推在我假死那天。

那日我被抬出分理处，进了义庄，装死装了三日。三日内有多少人从门外过、有多少人掀开白布看过、又是谁把“已死”这消息递到崔家耳朵里——我原本以为都是我自己的安排。

现在看，我安排了一半。

另一半，是周书吏这种人替我安排的。

“你这门推得倒是省事。”我自言自语了一句，把账合上，揣进袖里。

柳三娘的三坊当铺在雾最淡的那条街上，门脸不大，柜上反倒敞亮。我到的时候，她正拨着算盘算一笔老账，见了我连头都没抬。

我把一串钱搁在柜沿上。

“问一句死当的价。”

她拨盘的手没停，珠子噼噼啪啪响。

“死当要押活人身上的东西。”

“多少钱？”

“问价就得先押东西。”她终于抬了抬眼皮，“你身上哪样是活的？”

我没说话，只把后颈那处旧烙印按了按。那烙印是崔家回收用的，早烂断了，皮肉长回去，底下留了一圈疤。这疤是我身上唯一一样跟“活”沾边的东西——它记着我还欠着谁。

柳三娘看了一眼，手上珠子没停：“那东西押不了。烂了，不值钱。”

“不值钱的东西，才敢押。”我说，“三娘，我问的不是它。”

她手上的珠子慢了一慢。

“我问的是——”我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，“崔家外院那份私契，若落到旁人手里，值多少。”

柳三娘的算盘停了。整间铺子里忽然只剩雾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声音。

“我这儿不接崔家的私契。”她把算盘一推，靠回椅背，“接了，铺子就没了。”

“我没说让你接。”我直起身，“我说问价。价问出来，我才好记账。”

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先生这账，记得倒是滴水不漏。”她把算盘重新拉回来，“价我替你问。问回来，你欠我一笔。”

“记上。”我转身出门，“挂我名下。”

出门的时候，雾已经浓得能拧出水，巷口的界钉亮得像快熄的灯。

我没急着回账房，站在铺子檐下，把袖子里的账本摸出来，就着那点光又看了一遍“第二联署：周”这几个字。

这次不问天意，不猜人心。

天意这东西，我在雾隐村领教过——雾要吃人，天从不管。人心这东西，我在三坊领教过——秤杆一抬，什么道义都跟着翘。

只有账不会骗人。写了就是写了，划了就是划了。

我把账本揣回去，往回走。刚走到账房巷口，缺牙从雾里钻出来，一瘸一拐，走得满头是汗。

“先生！”他压低嗓子，可压不住那份急，“我走完了，一趟。路上——多了三盏灯。”

“哪三盏？”

“忘忧馆后门一盏，分理处偏巷一盏，再有一盏……”他喘了口气，“停在咱们巷口外头，我回来的时候刚灭。”

“灯底下有人？”

他没答这句，从怀里摸出一团东西，皱巴巴的，往柜上一拍。

是糖纸。

包忘忧脯的糖纸。这种纸我见得多，外城人吃忘忧脯，包糖的纸都是糙纸，随手一揉就扔，糖汁渗出来，黏糊糊一团。

可这一团不一样。纸是裁齐的，四边压了暗纹，揉开了还能看清中间烫的一个印——看不清是什么字，但那压纹的走法，我在内城的文书封皮上见过。

“后门蹲了三日那家伙，”缺牙指着糖纸，“这糖纸是内城包法——外城没人这么包。我吃过十七年忘忧脯，没有一张是这样式的。”

我没去碰那张糖纸，只盯着那个烫印看了半晌。

内城的糖纸，出现在外城一个后门的门槛底下。蹲了三天的人，吃的是内城的糖。

这糖，是有人从内城递出来的。

我把账本摸出来，翻到最末一页，在“第二联署：周”底下，又添了一行：

糖纸一张，内城包法，拾于巷口。

添完，我把笔收进袖里。

“缺牙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这三盏灯，明日你还得替我去数一遍。”

他咧嘴：“数几遍？”

“数到灯底下的人挪窝为止。”我把糖纸夹进账页里，合上账本，“七日内，这几盏灯就是我的眼。你得替我看住它们。”

缺牙蹲在门槛上，把义肢敲了敲，那截薄本在里头硌了一下。

“先生放心。”他说，“灯灭了，我也看得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