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一条腿
书名:执账人 作者:绵羊数星 本章字数:4287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18

那声“嗯”在我耳朵里转了三圈,还没散。

我把笔搁下,搁得很轻,怕重了就像是在摔。

“尾音跟我一样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缺牙点头,点得脖子都快断了。

“先生,我不是咒你。”他搓着床沿,“我就是听着像,我要是听岔了,你把我就这条腿也卸了。”

我笑了一下,笑得不怎么好看。“卸了你腿,谁给我跑腿。”

我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灯影把我半截胳膊的轮廓打在墙上,那截空袖管里什么也没有,风从门缝钻进来,袖子动了一下,像还有手在里头。

第七具。被叫“陆先生”。应了一声。

“你看见的麻袋,是活的还是死的?”

缺牙想了半天。“抬上去的时候软塌塌的。可人一叫,里头应了。应完就没再出声。护院拿手按了按麻袋顶,像按一袋粮,按平了就关车门。”

我坐回去,拿起笔,把这事写进账本最后头。只写了七个字:**车有应,不应为死。**

“先生,那是什么东西?”缺牙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我把笔帽合上,“但只要它应得跟我一个腔调,迟早得有人拿它来问我。”

缺牙沉默了会儿,忽然问:“那你要跑吗?”

“跑哪去。”我把账本塞进枕头底下,吹了一半的灯,“你在外城待了这些天,见过我跑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就别问。”

我躺在另一张铺上,盯着顶棚的裂缝。缺牙那边翻了几个身,末了小声说:“先生,我这条腿,能不能别锯。”

“谁说要锯。”

“我瘸着,啥活也干不了。你这儿又不养闲人。”

我把胳膊枕到脑后。“明儿找大夫。账上还有能动的一笔,够。”

缺牙静了好一阵。我以为他睡着了,忽然听见那边吸鼻子。

“哭什么。”

“没哭。”他哑着嗓子,“雾隐村 seventeen 年,头一回有人跟我说‘账上有钱’。”

第二天一早,我没急着找大夫,先让缺牙把雾隐村的事从头到尾倒了一遍。

“你走之后,”缺牙坐在门槛上,一条腿伸着,一条腿支着,“村里消停了半个月。后来来了三个人,穿得干净,戴着斗笠,斗笠边压着符线。村里人不认符线,认活人。那三个人一进村就往石碾那儿站,不进屋,不喝水,也不碰人。”

“他们点了多少人?”

“六个。”缺牙掰着指头数,“全是吃过外来者的。老槐树底下的六指,他吃过三个;东头住的两口子,男的吃过两个;还有哑婆,她不算吃,她舔过血;剩下两个,都是当年分过肉的手。”

“怎么点的?”

“拿一根铜尺,从头顶量到喉咙,量完在每人手背上盖个红戳。”缺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,“我也有。”

我把他手拽过来。手背上果然有个淡红印子,圆里套方,方里有个字,洗不掉,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。

“这是符阵司的记号。”我松开他,“量的是喉到心口的线宽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意思是,他们不收人。”我把袖口卷起来,血纹在腕口静静躺着,没有反应,“他们收的是体内的蚀潮。谁吃过外来者,蚀潮也就吃进了自家根里。这些人,在账上叫‘已感染的活体样本’。”

缺牙的脸白了。“收去做啥?”

“做脯。”

他没听懂。我想了想,换了个说法:“忘忧脯的原料,从来不是古兽残骸整块来的。得兑。掺什么兑,掺多少,得拿活体的蚀潮来试。试成了是脯,试不成是……剩下的。”

“剩下的是什么?”

“你没听村里人管外城叫什么?”

缺牙想了想:“叫‘上头’。”

“上头的人不叫这个。”我站起来,把外袍抖开,“上头管你们叫‘耗材’。”

缺牙坐在门槛上,整个人像是被那两个字压矮了半截。

我让缺牙带着那个红戳去了一趟槐树胡同。他去了半天,回来的时候跑得满头汗,瘸腿在青石板上磕得磕磕响。

“先生,又没了两个。”

“哪两个?”

“哑婆和六指。昨天夜里就没见着人。老槐树下剩俩坑,坑边有铜尺压过的印子。”

我点点头。快得很。

“剩下那四个呢?”

“剩四个都跑了。往雾里跑了。”缺牙喘着气,“可雾里更活不了。蚀潮一涨,没界钉的人都得往回跑。跑出去也是送。”

我走到窗边,把窗推开一条缝。外城的天是灰的,雾瘴在上头压着,像一床永远不掀的棉被。这城里每一块砖底下都压着账,压着人,压着拿人不当人的账。

“你想留在村里?”

缺牙愣了:“我回来就是找你的。”

“找我可以。但我这儿不走人。”我转过身,“我这儿只有账房和帮办。你要留下,得有个身份。没有身份的人,符阵司想划就划,连个备注都不用写。”

“身份?我哪来的身份。”

“我给你挂一个。”

下午我领缺牙去了符阵司。

外城符阵司设在西坊最里头,一溜青砖墙,墙头砌着符纹,太阳照上去符纹不反光,像把光吃了。门口站着两个护院,腰间别着短棍,眼睛从我们身上扫过去,落在缺牙身上多停了一息——那目光我认得,是看杂役看牲口的看法。

“陆账房。”护院认得我,“来录名?”

“录个帮办。”

“杂役名册?”护院把册子从腰后抽出来,“名字,来历,担保人。”

“陆沉。”我说,“担保人写我。名字——”

我回头看缺牙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“他没名字。”我说,“就叫缺牙。”

护院笔一顿。“缺牙?这能当名?”

“能。”我说,“他这辈子就这个最真。”

护院耸耸肩,落笔写了。写到“来历”一栏停住:“哪来的?”

“雾隐村。”

笔又一顿。护院抬眼看我,这回看得久了。“陆账房,雾隐村出来的,按例是弃民。弃民入册,得另加一道审。”

“那就加。”

“审过了也只能挂杂役,挂杂役出事,谁担?”护院把册子往桌上一搁,声音不高,“陆账房,别怪我把丑话说前头。弃民身上带着什么,谁也说不准。挂进来,出了事,司里不认。”

我没接话,把他搁下的册子拿起来,翻到空页,自己提笔填。

填到“帮办”那栏,身后有人开口:“陆沉。”

我回头。裴无咎从二门的阴影里走出来,一身青色书吏袍子洗得发白,袖口磨了边,手里托着一卷新到的名册。

他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我填的字。“你要挂一个雾隐村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劝你想清楚。”他把手里的名册往桌上一放,声音不大,也不看缺牙,“杂役出事,主家担。司里认的是担保人。他要是哪天蚀潮犯了,咬了人、坏了符阵、冲了界钉,一笔一笔都算在你头上。轻则除名,重则——”

“重则什么?”

“重则连你一起划。”裴无咎抬起眼皮看我,“你叫陆沉。这名字我录过,来的时候是我录的,是记名小吏。你要是把自己搭进去,我也得跟着改册子。”

缺牙在旁边扯我袖子,声音压得极低:“先生,要不就算了,我不挂——”

“挂。”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回来,提笔继续填,“担保人,陆沉。”

裴无咎看了我一会儿,没再劝,从袖里摸出一支朱笔。“出了事算谁的?这栏得写明白。”

“算我的。”

笔尖落下去,在备注栏写了两个字。写得不大,但我在旁边看得清楚:**连带**。

我盯着那两个字。

“连带是规矩里的写法。”裴无咎把朱笔收回去,声音平得像念条文,“不是我给你加码。这条我改不了,也划不掉。往后他这根线,跟你那根线,系在一个扣上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裴无咎点点头,把名册合上,走了两步又停住,没回头。“陆沉。我干了二十六年录名,挂帮办的,十个里有九个最后连主家一起没了。这一次,我希望我写错了。”

他进了二门,青影被门里的黑吞没。

缺牙站在我旁边,半天没出声。忽然他问:“先生,连带是啥意思?”

“意思是你断腿我掏钱,你惹祸我兜着。”

“那你不亏大了。”

“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。”我把录好的册子往护院怀里一塞,“走,治腿。”

治腿在槐树胡同最里头,一个姓何的坐堂大夫,手指头黑,指甲缝里全是药渣,屋子里一股子陈年接骨的味儿。

他捏了缺牙那条腿,从大腿捏到脚踝,越捏眉头越挤。

“接晚了。骨头长歪了,得敲开重接。”

缺牙脸都绿了:“敲开?”

“放心。”何大夫从柜底下拖出一只小坛,“有麻药。含一口就行。”

缺牙看我。我看何大夫:“多少钱?”

“敲开重接,加麻药,加夹板,加半个月换药。”何大夫伸了三根指头,“三十枚下品雾晶。”

这价不便宜。我在心里过了一遍账:账上能动的不多,前些日子打点符阵司杂役名册花了一笔,给缺牙抓药又得一笔。三十枚,能挤出来,但挤完就紧了。

“治。”我说。

缺牙拽我衣角:“先生,太贵了。瘸着也能走。”

“瘸着能走,走不远。”我把雾晶袋搁到柜上,“你要是只能瘸着,迟早有一天,你那根线拖得我赔不起。修复腿,是给我自己省钱。”

缺牙没话了。何大夫撬开他嘴,塞了一粒黑药丸,缺牙含着含着眼神就散了,嘴还张着,口水快滴下来。

何大夫把他腿架到凳上,敲。敲一下,缺牙“呃”一声,敲两下,“呃呃”。敲到第五下,何大夫抬头看我:“你这帮办,不是修士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体内一条蚀线,从喉到心口,比常人粗一倍。”他继续敲,“吃过人。”

我没否认。

“吃过人的,骨头长得快,也长得歪。”何大夫把骨头敲开,手底下动作利索,“接完了能走,但走不利索。往后别让他进雾,一进去,身上那条线就得胀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敲完接,接完夹。何大夫最后拿一塊青石板把腿压住,用布条缠了七八圈。

“半个月别动。动一次,我重敲一回,再收三十。”

缺牙醒过来的时候,半边脸是麻的,说话漏风:“先生……我腿呢?”

“在呢。”我指了指那块石板,“压着呢。”

“我腿咋这么沉。”

“因为你腿上压着一块石头。”我把碗搁到他手边,“喝粥。”

缺牙一边喝一边漏,喝到一半忽然停下来:“先生,我想起个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收样本的那三个人,走之前跟村里人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说‘下一批,往深处挑’。”缺牙舔了舔牙,“他们说,吞过外来者的,光挑走不够,得挑下一批没吞过的,喂着吃。”

我端着碗的手停住了。

“喂着吃。”我慢慢重复。

“对。他们说,外头来的总有人掉进来,掉进来的先饿三天,饿到不行了,再拿肉引他们吃。吃了就是样本。”缺牙打了个嗝,“哑婆就是那么被喂出来的。早年她不吃,是村里人拿血抹在她嘴上,抹了三天,她就开始咬了。”

我把碗放下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
院角有一口废井,井口压着石板。我站在井边,想了很久。

雾隐村吃外来者,是几十年的规矩,村里人只当是活命的门道。可现在有人把这道门道接上了管子——上头喂下来,下头挑上去。弃民聚落根本不是自然长出来的,它是流程里的一环。有人一直在盯着这条线,不是要断它,是要让它运行得更顺畅。

我这一条胳膊,当年也是在这条线上被咬掉的。

我在井边站到日头偏西,回去的时候缺牙已经睡着了,粥碗搁在胸口,歪了,淌了一脖子。我把他碗拿开,给他盖上被子。

然后我坐到桌前,翻开账本。

翻到那页上,给缺牙的名分记了一笔:**帮办,杂役名册在册,连带担保。**后面画了个圈。

又在圈外添了半行:**雾隐村上游有人,样本回收已常态化,村民为饵,外来为料。此线不断,早晚反噬到外城。**

写完我把笔搁下,想了想,又把“样本回收”四个字圈起来,在边上批了一行:

**问:谁在收?收去哪?谁定的“下一批”?**

批完我盯着这三个问号,血纹在腕口凉了一下,没有跳。我数着那三条线,跟三问问了一遍,问完才把账本合上。

缺牙在铺上翻了个身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
我吹了灯。

黑暗里,他那条断过又接上的腿在石板的重量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,像木头在夜里认命地撑住屋子。我想着裴无咎那两个字——连带。

担保人那一栏,我签的是自己的名字。

这一笔,算我自己的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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