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货单搁在灯下,纸沿被灯火烘得往里卷。我把掌心压上去,指节抵住腕上那道血纹,压了三息,才逼出一线灰光。
血纹是活的,在皮下走一走、停一停,像条懒得动的蛇。灰光从腕口爬进纸面,把单子上那几行墨字舔了一遍,又漫出门缝。
眼前浮起七条灰线。
前六条都断在墙上——福记后巷那堵青砖墙,我认得,墙根第三块砖有个豁口,下雨天积水。第六条断得最远,也只到了墙上的通风口。只有第七条,细得像根蛛丝,从单子上抽出来,绕过灯焰,穿过门缝,一路通到福记后巷靠西的卸货口,末了搭上一扇铁皮车厢。
我盯着那截车厢看了两息。
眼一闭,灰线收回来。我从笔架上取笔,在账上记:后日辰时,两车,四人。笔尖顿了顿,又把“两车”改成“车二,人四,卸在巷西铁皮车”。
字刚落墨,血纹突然一抽。
不是抽,是炸。灰光从腕口炸开,光里翻出一片白——不是雾的白,是劫云的白,铅灰底子压着电青。白光正中立着一个人。看不清脸,肩宽,身量高,肩上扛着一团雷火,火苗子倒着往天上烧。他站在劫云底下,脚下踏着符阵的圈,圈沿一圈一圈亮起来,又一圈一圈灭下去。
我右肩先烂了。
那感觉从骨头缝里往外翻:先是酸,酸里带烫,烫完就没了知觉,像有人拿钝凿子把肩胛骨一寸一寸往外抠。血顺着袖口往下淌,滴在账上那个“辰”字上。
我咬住袖子,把疼往喉咙里咽。
咽了一半,反上来一口腥。手一松,墨已经洇成一团,辰字成了个黑疙瘩,旁边的“日”也糊了半边。
我盯着那团墨看了很久。右肩的烂痛慢慢退潮,退成一种钝的、沉的、压在骨面上的酸。我试着抬了抬右胳膊,能抬,但抬到一半就抖。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血纹推演时窜进来杂音,有段时间了。原先只是推出来的数差个一星半点,我当是自己手艺不精。可上个月推三坊的粮价,推出来的数没错,眼前却飘过来一股子我没尝过的味道——甜的,像熟透的梨,带着一点铁锈气。我从小在雾里长大,梨是稀罕物,铁锈倒是天天闻。那回我琢磨了半夜,没琢磨透。
这回倒好,疼也替人受了。
我把袖子从嘴里吐出来,在账上把那团墨圈掉,另起一行重写。写完了,盯着那行字看。
杂音窜进来的时候,我分明看见那个人的劫——雷火、符阵、云底下的圈。那不是我该看见的东西。我推的是第七具的提货时辰,它给我看的是另一个人渡劫。
一个念头从海底浮上来,我没让它冒头,按回去了。
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。缺牙探进半个脑袋,缺了颗门牙的嘴咧着,不笑也像笑。
“先生,唤我?”
“进来。”
他钻进来,把帘子放好,身子往门框边一靠。我注意到他右手老往左臂那截断口上摸——那是我断的臂,不是他的。雾隐村那天,他咬下我一条胳膊,我让灰线逆流,他倒在地上抽了半宿。后来他醒了,捡了我那截断臂的骨头,穿在绳上挂在脖子里,也不知道是记号还是赎罪。
“做个事。”我把单子推过桌面,“后日辰时,福记后巷靠西的卸货口,两辆车、四个人。你带阿禾去,只数车轮、记人脸。”
“不靠前?”
“不许靠前。”
缺牙伸出舌头舔了舔那个豁口,腮帮子瘪了一下。“就我俩?”
“够了。”
“那要真撞上事呢?”
“撞上事就跑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认得巷子,阿禾不认得,你拎着她跑。”
缺牙拿指头弹了弹脖子上那截旧骨头,骨头在绳上晃了两晃,空空的响。“行。后日辰时。”他把单子折起来往怀里一揣,“阿禾那丫头嘴碎,我让她把嘴闭上。”
“嘴碎不怕,腿别碎。”
他笑了一声,掀帘走了。帘子落下来,晃了三晃。
入夜我没睡。
灯芯剪短了,火苗矮矮地蹲着。我翻了两页账,什么也没看进去。手指头不听话,又摸上腕子。
刚按下去,血纹就烫了。
不是上回那种炸,是闷闷地烫,像底下埋着一块烧红的铁,隔着皮往外烘。我立刻收手,把五指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。
账页边上剩一条窄白,我提笔写:推一次够本。
写完看了一会儿,划掉了。
改:推一次也是欠。
搁笔的时候手还在抖。我盯着那行字,心想——欠谁的?欠阿禾的?欠缺牙的?还是欠那个在劫云底下扛雷火的人的?我没往下想,把账本合了,吹灯。
第二天午后,我在铺子里理上个月的炭账,外头街上有人跑。
脚步声不对。平日街上的脚步是散的、慢的,这天午后那阵脚步是聚的、快的,像一盆水泼在地上往低处赶。
紧接着有人喊:“后巷打死人了!”
笔从我手里掉下去,在账上戳了个洞。
我跑出去的时候鞋掉了一只,没回头捡。福记后巷离铺子两条街,我跑过去的时候巷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我扒开人往里挤。
阿禾趴在车辙里,脸朝下,后脑凹进去一块,头发黏在伤口上,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血。一只手还攥着,攥的是我给她裁的草纸,上头用炭条画了一道一道的竖,数车轮的竖。数到第三辆就没了。
缺牙靠墙坐着,左腿从膝盖往下软成一摊,裤管里往外渗东西。他脸上没血,就是白,白得像雾隐村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个早上。
我蹲下去,撕了衣摆下沿,给他绑腿。布条绕过膝盖上头那截还硬着的地方,他抽了一口冷气。
“先生,”他攥住我手腕,“车是昨天来的。”
我的手停在半空。布结打了半个,两头在指头间滑。
“提前了一天。”他说。
我盯着他那条腿。软掉的那截底下,青砖缝里的血正往低处走,走成一条细线。我忽然想起账上那个洇掉的“辰”字。我说后日,他们次日就来了。
一天。
差了一天,阿禾后脑凹进去一块,缺牙少了半条腿。
“谁动的手?”我问。
“护院。福记的护院,四个,都是生面孔。”缺牙的牙关在打架,话倒是一句一句往外蹦,“我和阿禾蹲在墙根,数到第三辆,铁皮车厢,后门一开,下来人就往我们这边走。阿禾没跑,她记着我说的话,车轮没数完,她不肯挪。”
我喉咙里堵着什么。
“我拎她了。”缺牙看着我,“我拎了。她挣了一下,说还差一个轮子。”
布条到底是在我手里打成了结。我把结拉紧,缺牙闷哼了一声。
夜里我把他扶回铺子后头那间小屋,让他躺下。他疼得厉害,汗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,可嘴没停,一直念念叨叨地骂,骂福记,骂护院,骂自己腿不争气。
我坐在桌边,翻账本。
翻到扉页,那页空着,我预备将来写总账用的。我提起笔,想了想,写了三行:
一问,不推会死吗。
二问,推错了谁担。
三问,推出来的那个我,我敢不敢认。
写完念了一遍。声音不大,缺牙不骂了,从枕头上偏过头来看我。
“先生念的什么?”
“规矩。”我转过身,把扉页朝他的方向摊开,“往后推演之前,先问这三句。三句里有一句答不上来,就不推。”
缺牙看了半天账本上的字。他不识字,看的是笔画的走势。“第三句啥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”我停了停,“我推出来的东西,有时候不全是我的。有一份是别人的。推得越多,那一份就越多。我要是认不出哪份是自己的,就不能再推。”
缺牙没接话。灯火在他脸上跳,那颗缺了的门牙让他的脸缺了一角。
忽然他抓住我袖口。
“先生。”他嗓子是干的,哑的,“我忘了跟你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第七具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看见第七具被抬上车了。”他咽了口气,喉结一滚,“就那个铁皮车厢。护院抬出来一个麻袋,长条的,往车上一搁。抬的人嘴里说了句——”
他停下来。
“说了什么?”
“抬车的那个护院,管那麻袋叫‘陆先生’。”
我手里的笔没掉,就是手腕僵了一下。血纹在腕口轻轻跳了跳,像有人拿指尖在那儿叩门。
“然后呢。”
缺牙看着我,眼睛里头那点光晃了晃。
“麻袋里那具应了一声。”他说,“‘嗯’。就一声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吸油的声。
“尾音,”缺牙把话说完,嗓子更干了,“跟你一模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