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尸队的日账是午前送进来的,一沓纸还带着潮气,边角被雾浸得发软。
我把它压在最底下,先核了三坊的流水。当铺那边一笔赎当的息钱对不上,差了两文;铁坊的料账倒是干净;药铺有一笔出项只写了“杂支”,没写名目——我拿指甲在那两个字上划了一道,记进心里。
日账翻到末页,我停住。
末行多了一笔。货名那栏空着,数量填“一”,入库那一格压在最后一行。旁注两个小字:第八。落款崔暮,墨迹还没彻底干透,我拇指按上去,指腹蹭起一丝极淡的黑。
我把纸翻过来,背面也是空的。
章程我从柜底抽出来,一页一页摊平。收尸队入库,须三样齐全:尸源说明,死亡核定,队长签押。尸源说明写清从哪片雾里收的、收的时候是整的还是碎的;死亡核定要两个经手人以上的画押,证明这尸进门之前就断了气,不是被谁在半道上弄死的;队长签押盖在末栏。
这张单子,只有一枚队长私章。
我把它搁在案上,端详了一会儿,取朱笔,在旁批了两个字。
待核销。
字写完,我把笔搁回原处,指尖还稳。
隔壁老吏的脖子从格栅那头探过来,眼珠子在那张单子上转了转。
“崔队签的单,你也敢挂?”
我头都没抬。
“章不全,提不出来。”
他嘴唇动了动,像还要说什么,最后只哼了一声,缩回去。格栅那头有算盘珠子响了两下,又停了。
这就够了。让章程自己去卡他,我一个字都不用多说。章程是死的,谁都没法拿死东西来跟我吵。他要提,就得补尸源、补核定;补不上,它就一直躺在待核销里,躺到纸烂。
我把那张单子抽出来,夹进待核销的签筒。签筒底下压着六张,都是这半个月卡下来的账,几张是赖的,几张是拖的。这一张跟它们不太一样——这一张,我知道不是在拖。
天黑得早。
收完最后一笔,我把册子合上,吹了灯,坐在暗里。
后颈那块发凉。
不是风。是那道烙印。它平时像一块脱了皮的老疤,摸不出形状,也不疼。可每回我靠近跟崔家沾边的东西,它就先凉后烫,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,把我的皮肉翻过来认了一遍。
前七笔,他都收得干干净净。
我数过。收尸队这二十年入过几笔“货”,账上明明白白,七个傀,七个印,七个干干净净的尸源说明。回收烙印的执行者干这一行不图多,只图干净——崔暮这个名号在队里不是白挂的。
第八笔名字空着。
空着不是漏了,是留着。留给谁填,写单子的人心里有数,也只认那一个数。那两个字“第八”,不是给我看的,是给后头的人看的——等名字填上,账就平了,收尸队这一页翻开,陆沉这号人就合进“库存”两个字里。
我偏不填。
我要提一笔,又让它提不出来。
我抬手,隔着皮肉按了按后颈。那点凉往里缩了缩,没再动。
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。
不是敲,也不是喊,直接掀开。柳三娘进来的时候把算盘往桌上一摊,木框磕在案沿,底下那排珠子哗啦退了两格。
“断臂骨的到期息,三厘。”她坐下,“今日该清了。”
我没动,只把账册推过去。
她翻开,眼睛在纸上走,不快,也不慢。她翻账有一手绝活,指头不碰字,眼皮先落半寸,看到不对的地方,眉头会往上提一丝——提一丝就是不对了。
她眉头提了一下。
“你这册子,薄了。”
“薄了才看得清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一声,不接话,继续翻。
我从签筒里抽出那张待核销单,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笔死账,抵你两成息。”
柳三娘捏起纸,对着灯看。
灯焰在纸后面跳,我看得见那“第八”两个字透过纸背。她看了半晌,又翻过来看背面,指头在落款处那枚私章上磨了一下。
“章只盖了这一枚?”
“只一枚。”
“尸源、核定都没有?”
“都没有。”
她把纸放下,却不推回来。手指压着边,像是忽然不急着还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一张提不出来的单子。”我说,“卡在待核销里,一天提不出来,它就一天是一张压账的纸。压在队上,占着库里一格,谁也动不了。”
她看我。那眼神有点复杂,像是想问一句什么,又自己咽了回去。
“两成?”她问。
“两成。”我说,“这张账值不了三厘,你知道,我也知道。可它挂在那儿,废得干干净净;挂到年底,就是你们当铺账上一条写不清的来路。你收它,收的不是钱,是位置——将来崔队要提这笔,先得从你柜上过得去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把那纸折了一道,顺着折痕再折,收进袖里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头一回收一张死人的账。”
她把账册合上,算盘往里一推,算珠归位,响得像下雨。
“也对。”她又补了一句,“死人不会赖账。”
我笑了笑,没接。
“三厘清了两成。”她站起身,把袖口理平,“剩下的我记着。”
“记着就好。”
她走到门口,掀帘的手停住了。
回头的时候,脸上那点方才的笑意还没散尽,可已经不是笑的样子。
“对了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铺子里有人问过你那只断手的价。”
我手指停在册页边上,没抬起来。
“问价的人没留名。”她说,“递的是崔家月白名帖。”
帘子落下。算盘珠子还在响——她已经走出去了,珠子还在响,是那阵脚步带起来的风,把桌上没归位的几颗震得互相碰。
我坐着没动。
灯焰平着走,一笔一画的光。
后颈那道烙,忽地烫了一下。
不是凉——是烫。凉的那一半,是它在认那道月白名帖;烫的这一半,是它在提醒我,有人在替崔家打听我少了的那条胳膊,值几两银子。
问价不问人,是试探。问价还递名帖,是让人知道是崔家在问。名帖递出去,消息就压不住——不出三天,三坊都会知道崔家在看陆沉身上缺的那一块。
我心里过了一遍。
崔暮那张单子,是要把我归进库里;这一头,是有人在把从库里漏出来的东西重新称价。
一条断臂,落到收尸队账上,是废料;落进崔家铺子账上,就成了“货”。
两处,是一条绳上的两个扣。前头那个扣我今早刚给它打了死结。后头这个……我还没摸到绳头。
我把灯挪近,翻开册子,在末尾那一页的空白处落下笔。
不写结论,只写数:问价一笔,崔家月白,无名;问的价目,未知;经手,柳记当铺,柜上有据。
写完我搁下笔,看了两遍,又添了四个字:
到期清息。
清的是她的息,还是这笔账的息,我心里清楚。
我把册子合上。
后颈的烫退下去了,凉又回来,像雾贴上来,一层压着一层。
我知道那张“第八”不会一直躺在签筒里。崔暮这种人,账面上过不去,就会另找一本来记。他今天只盖了一枚私章,明天就敢来补那两样;补不上,他就会来问——问的时候带着什么,我不猜。
外头起了风,帘子边角一下一下拍着门框。
我把朱笔搁进笔架,笔尖朝上,晾着。
明日的第一件事,不是查那张月白名帖递进了哪家门。
是先数清楚,这外城里,还有几个人的手,能摸到收尸队的账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