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六被带走的消息是辰时前后传进后院的。
我正在核昨夜的灰晶入库数,缺牙一头撞开门,说褚爷的人在丙字排房外的场子上立了符阵案子,麻六跪在中间,嘴让人堵了。
我把笔搁下,在册子上压了块镇纸,才起身。
到的时候场子四边已经站满了,收尸队的、耗材营的、几个坊当铺来送单的,都贴着墙根看。褚站在案子侧边,背着手,脸晒得发黑,没什么表情。主管书吏是个瘦高个,袖口勒得紧,手里一册子摊开,正翻页。
麻六跪在案前,脖子上套着界钉绳,那东西专锁身上沾过符阵名籍的人。他扭头看见我,眼睛一下亮了,嘴里呜呜地叫。
“别看他。”瘦高个书吏说,声音不大,全场都听得清,“名字报上来的时候你就不归后院管了,归符阵司管。”
他翻到一页,指着一行。
“丙·可·未销,麻六。符阵司核准,即日除名。”
褚朝那书吏点了下头。书吏拿起案上的朱笔,在册上划了一道。
划完把笔一搁,看了麻六一眼:“可以走了。”
麻六嘴里的堵头被抽掉。他先是不敢动,抬头看看褚,看看书吏,看看场子外头那一圈人,忽然连滚带爬站起来,转身就往场子东边跑。
跑到第三步,脚底下绊了一下,整个人扑出去。他爬起来还想跑,界钉绳忽然收紧,把他往地上一掼。他捂着胸口咳,咳出来的东西溅在泥上,灰的。
第四步没迈出去。他趴在地上抽,手指抠进土里,抠出十道沟。界钉从他后颈亮起来,一圈一圈地闪,跟门框上被敲了一记的灯似的。
场子边有人往后退。
收尸队的人上去,两个人架胳膊,一个人提脚踝,把麻六从地上拎起来。他还活着——我离得近,看见他眼皮还动,嘴角还在抽。
“拖到界外去。”书吏说,“别在场上咽气,晦气。”
那三个人把他拖走了,地上一道浅浅的痕。
我没拦。身后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,我没回头。
褚等场子散了大半才走过来,在我肩上拍了一下,不轻不重。
“吓着了?”
“没。”
“麻六私藏了三块灰晶,没入公账。”褚把手收回去,搓了搓,“你知道这三块搁以前是小事,搁现在——符阵司查得紧。我不报他,司里查下来,连你一块儿吃排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他往院门走,走了两步回头,“荀那边你去说一声,省得他以为是我越了他。”
我应了。
回后院的时候我把路上每句话都翻来覆去嚼了一遍。褚报麻六,用的是“丙·可·未销”里的名头,那个“可”字是荀批的。荀批“可”,是留了余地的——能用、可销、未销,三个字凑一块儿就是悬着,悬着的东西要么被人用,要么被人销。褚不悬,他直接销。
他销麻六,是给荀看;他说让我去跟荀说,是让我夹在中间。
我进后院时脚底下没停,径直去了曹七那间值房。
曹七在里头拨算盘,见我推门进来,手停了。
“陆先生。”他站起来。
“坐。”我拉了把椅子坐下,把袖里那卷血誓契拍在桌面上,“你认得这个。”
曹七脸一下白了。他伸手想拿,我按住契卷没动。
“曹管事,你克扣耗材口粮四十七份,私卖后院名额三个。上头名字、下头你的血印,都齐。”
“那、那是——”
“那是什么不要紧。要紧的是这东西我今天投进符阵,还是明天投。”我把契卷收回袖里,“你猜我今天心情怎么样。”
曹七膝盖一软,人矮了半截,扶着桌沿才没跪下去。
“陆先生,你开价。”
“麻六。”
他愣住:“麻六?他已经被销了……”
“把他从‘已销’改回去,‘误销’。”我看着他,“符阵司那边注销文书上写‘误销’,人要放回来,界钉绳解了。”
“这、这我哪做得到——”
“你做得到。”我说,“报麻六的是褚,批‘可’的是荀。‘误销’要走司里副簿,你是后院经手耗材名籍的,副簿从你手上过。你改得动。”
曹七眼珠在眶里转,手在桌面上搓来搓去。
“担责的写谁?”他问。
“你保人。”
他猛地抬头。
“写上去,司里追责追到副簿那一栏,符阵先咬你保人。”我把契卷又拍回桌面,“你也可以不写。那我现在就投契——冻结配给、牵连保人,一样跑不掉。你现在选。”
曹七盯着那卷血誓契看了足有半盏茶工夫。他额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滴到算盘珠子上,他也没擦。
最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副簿空页,提笔,写“误销”,在担责栏填了个名字。
我探头看了一眼。填的是荀的副手,管后院名籍核准的那个。
“你保人是他?”
“他是主管。”曹七嗓子干得发哑,“副簿改字要他复核,我担不起,只能挂他。”
我把契卷收起来,揣进袖里。
“投契的事,等麻六放回来再说。”
曹七瘫在椅子上,算盘被他胳膊扫歪了,珠子散了半桌。
当天下午符阵司副簿就过了。荀的副手在复核栏签了字,签完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,跑去找荀,荀没见他。
第二天一早,副簿的事在司里炸开。褚把手头一摞麻六私藏灰晶的底单直接递上去,连着他改副簿的事一并报,司里追责追到荀的副手头上——配给冻结,符阵名籍挪出内院。人当天就被清瘴队带去界外轮岗,说是轮岗,谁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褚顺势接管后院,第一件事是把耗材名籍的核准章从荀手里收过来,第二件事是把麻六从界外领回来。麻六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,后颈的界钉绳解了,人还活着——灰晶退回去了,名籍改回“未销”,不过重新登在褚的名下。
他进后院那天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冲我点了下头。我也没多说,把手里那份耗材口粮补发单递给他。
“先吃饭。”
傍晚荀的人来传话,让我去内院。
荀坐在正厅里,面前摊着后院活人账,厚厚一摞,旁边搁着半块忘忧脯,没动。
“坐。”他抬了下下巴。
我坐下,没先开口。
荀把活人账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“下个月起,你管。”
我看着那摞账册没动。“褚刚接管后院,我不合适。”
“褚管名籍,你管账。”荀端起茶抿了一口,“他抢得走章,抢不走账。后院的活人、口粮、灰晶进出,全在这本上。谁管账谁心里有数——褚现在睡不着,就因为他不知道这本上写的什么。”
我伸手把账册翻了一页。密密麻麻的姓名、来路、剩余耗材天数。
“管可以。”我说,“我要两样——耗材名籍的副簿副本,还有去忘忧馆查下游的对牌。”
“对牌给你。”荀放下茶盏,“副簿副本没有。你管账,管的是出和入,不是名籍。”
我没再争。先把账册收了。
起身要走的时候,荀在背后叫住我。
“陆沉。”
我回头。
“褚今早夸你了。”荀拿起那块忘忧脯,半眯着眼看,“说你懂进退、知分寸,麻六的事办得漂亮。”
“他夸我懂事。”
“你猜他夸的是你,”荀把脯放回碟子里,“还是他自己?”
我没答,抱着活人账出了内院。
走到廊下的时候,我低头翻了翻最上面那页。
麻六的名字已经重新写回去了,落笔是褚那边的人,旁边注了一行小字:原丙·可·未销,误销改回,挂褚字名下。
底下还有一行,墨色新得很:经手陆沉,记后院耗材账。
我把册子合上,抱紧了往自己值房走。雾从廊外一层一层压过来,把界钉的光晕泡得发蔫。
褚夸我懂事——他把我写进账里,是给荀看,也是给司里看。往后麻六这号人出了事,账上经手人那一栏有我的名字。
他夸的是他自己。夸他找了个会记账、还能替人顶账的。
我推开值房的门,把活人账搁在桌上,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不是账。
荀在末页底下拿朱笔画了个圈,圈里头三个字:
——曹七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