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无咎走在前头,腰牌用拇指扣在掌心,露出的那一面刻着“符阵司”三个字。
我跟在他半步之后,袖里揣着那本丁字副册。
符阵司正门是两扇乌木门,钉着铜钉,钉帽上刻满了细纹。门口立着两根高过人顶的界钉,灰黑色的雾在钉尖上绕,绕不进去。
裴无咎在界钉廊前停了半步。
“跟紧。”他没回头,“脚别踩钉线。”
我低头看。廊下的青石板上刻着线,一条接一条,横着切过整条廊道,浅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雾到了线边上就往回缩半寸。
“钉线踩了会怎样。”
“看你的名字在不在册上。”裴无咎抬脚跨过去,“在册的,震一下。不在册的——”
他跨过第三条线,站定,等我。
“震到哪一步,看运气。”
我跟上,脚落在两条线中间。守门吏从侧屋出来,手按在册子上,把我们拦住。
裴无咎把腰牌递过去:“录名书吏裴无咎,入档查另供。随行一人。”
守门吏翻册子,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往过抹。他的笔尖悬在纸上,不落。
“另供。”他抬眼看裴无咎,“哪个柜的另供。”
“丙字七柜。”
吏的动作停了一下,笔尖到底还是落下去,在册页上点了个墨点。
“丙字七柜上个月刚清过一回,”他说,“你们司丞知道吗。”
“司丞清他的,我查我的。”裴无咎把腰牌收回来,“入档的事,走正途,不归他管。”
吏盯着他看了两息,从册子底下抽出一根竹签,在墨里蘸了一下,在“随行”栏上画了个勾。
“进去吧。库房那边还得登记,别嫌烦。”
库房在院后,要过三道廊。每过一道廊,裴无咎都报一遍名号,我跟着他重复一遍“随行”。到第三道廊时,守库的老吏直接把手一摆。
“腰牌不用看了,裴书吏的脸我认了三十年。”他推出一面铜牌,巴掌大,边上磨得发亮,“库籍牌。无牌不入。”
裴无咎接过铜牌,翻过来,指腹在背面蹭了一下。
“我报名字,你填。”
老吏把库籍牌摊在台面上,翻开一本厚册,册页硬邦邦的,边角用铜皮包着。
“随行的名字——”
“陆沉。”裴无咎报完,又补了一句,“外城副册丁字末页。你按副册抄,别按我说的写。”
老吏提笔。我看着他落笔,那“陆”字起笔带了个钩,钩到一半软了。
“写正楷。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“别给人留改的空。”
老吏抬眼瞧我,又瞧裴无咎。
裴无咎没说话,只把茶碗往台面上一搁,碗底磕出一声脆响。
老吏重新蘸墨,这次落笔稳了,一笔一画把“陆沉”两个字填在“随行”栏上。填完把库籍牌推过来,铜面朝上。
牌上刻着两行小字,一行是裴无咎的名号,一行是我刚填进去的名字,底下压着符阵司的半个印。
“牌押在这,出库再取。”老吏把厚册合上,“库房里别乱摸。另供那一片的柜子,有些锁眼是废的,一摸一层灰,抹不干净。”
库门开了。
里头比外头冷。两排柜子贴着墙,从门口一直排到最深处,柜上的标签褪成灰白,凑到跟前才认得出字号。空气里有股霉味,底下压着一层淡淡的甜——像放久了的甘草。
裴无咎带路往里走,走到墙角拐弯,停住。
“丙字。”他抬下巴。
七柜。柜门虚掩着,缝隙里没光。我伸手推,门轴转得顺,一点涩响都没有。
柜里空着。四面柜壁刮得干干净净,连纸屑都没留。
“另供的账,都在这柜里。”裴无咎站在我身后,“按理说,另供的补单、提货存根、销账画押,一套三样,都在柜里备着。柜空了,账就该销了。”
“销了吗。”
“没销。”他把手探进柜里,指头在柜壁上敲,“销了的柜,内壁要盖‘销讫’印,朱砂的,刮不掉。你找。”
我把脸凑近柜壁,一寸一寸看。木纹里干干净净,没有朱砂。
“没盖。”
“那就是没销。”裴无咎收回手,“没销的账,就是还挂着。”
我蹲下去,看柜底。
柜底压着一张纸,只露出一个角,被柜脚压着。我用指甲把纸挑出来。
另供·补。
纸是符阵司的官纸,抬头有印。货名一栏只写了一个字——“替”。数量栏空着,就一道横线,横线底下压着一方小印,印文模糊,认不全。销账栏也空着。
未销。
我把纸拿到门缝透进来的光底下照。纸背有压痕,一行一行的,像有人在上头写过东西,又用指甲刮过一遍,刮得半干不净,字没了,痕迹还在。
“写过。”我把纸翻过来给裴无咎看,“刮掉了一遍。”
裴无咎凑近看了半晌,从袖里摸出个铜片,贴着纸背斜着照。压痕在光里显出几个字样的轮廓,断断续续,拼不出一条完整的。
“刮的人手不稳。”他把铜片收回去,“要刮就该刮到底。刮一半——”
“就是还想认。”我接他的话,“留着后手。”
柜底旁边还压着一叠纸,比刚才那张薄,是提货存根,一沓用麻线串着。我解了线,一张一张往下翻。
头几张都是别人的名,货名“忘忧脯”,数量从几十斤到三百斤不等,提货人都签着一个“崔”字的押。
翻到中间,我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陆·入库四十七斤·已提。”
入库日期是十四年前,正好是我被丢进雾隐村那个月。提货人栏写着“崔暮”,字迹跟底下那些存根上一个样。
我把存根按在柜板上,抽出炭条,在袖里的账页上抄日期和斤数。抄完又把存根翻过来,对着光看背面——背面干净,没刮过。
“四十七斤。”我盯着那个数,“按什么称。”
裴无咎没马上答。他把手里那叠存根也翻了一遍,翻完才开口。
“活人称重,损耗另计。”
我把炭条收进袖里。
“损耗算谁的。”
“算货的。”裴无咎说,“另供的规矩,货一提走,损耗就归货自己担。称的时候是四十七斤,交到手上,多少斤就看路上怎么走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四十七斤是我十四岁被崔暮从崔家后门带出来那天的分量。丢进雾里的时候,我大概还剩多少,账上没写。
“钥匙。”我把存根放回原处,角度对着柜角的木纹摆正,跟原来一样,“这柜的钥匙几把。”
裴无咎往柜门上看了一眼。锁孔干净,一点锈都没有。
“两把。”他说,“一把在司丞手里。另一把三年前就注销了。”
“注销人谁签的。”
“崔暮。”
我把最后一个字听完,手还按在柜板上。指头往柜底一摸,蹭起一层灰。
灰很薄,薄得能看见木头本身,指尖一抹就一道白印,不像积了几年的。柜角缝里的灰攒得厚些,可柜底正中这一片,薄得不对。
上个月才有人扫过。
我直起身,看裴无咎。他也低着头看柜底,看了有好一会儿,才慢慢把眼睛抬起来。
“上个月。”我说。
“上个月。”
“一把钥匙在司丞手里,一把三年前注销。”我把话原样还给他,“可这柜子,是上个月才空出来的。”
库房里静了一下。外头廊下有脚步过去,走得很急。
裴无咎把柜门推上,没关严,留了原来那条缝。
“存根你抄了。”他压着声,“那张补单呢。”
“抄了。”
“眼下别动它。”他往库房门口走,“摆回原处。这柜子空了,账还挂着,谁扫的灰谁就得回来补账。咱们现在做的,是记下它空过。”
我跟上他,走过两排柜子,走到门口。
老吏在台面后头打盹,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“查完了。”
“查完了。”裴无咎把库籍牌递回去,“丙字七柜的另供账没销,补单还挂着,回头我誊一份送到册上。”
老吏接过铜牌,掂了掂,又放回台面。“你们司丞知道吗。”
“他不知道的事多了。”裴无咎把腰牌扣回掌心,“加一条不多。”
老吏哼了一声,在厚册上添了一笔,把牌收了。
出了库房的院,廊下的雾比来时浓。裴无咎走在前头,一直走到界钉廊才慢下来。
“那把注销的钥匙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混在雾里,“注销的档在司丞柜里锁着。我调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不调。”我说,“你只告诉我,一把钥匙注销了三年的锁,锁孔该是什么样。”
裴无咎脚步顿住。
“锈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我看着他,“锈死了。可那个锁孔干净得很。上个月有人拿钥匙开门进去,把柜子清空了,又从里头把门带上,钥匙带走。走的时候还不忘拿脚边的灰抹一把。”
裴无咎站在原地没动,雾从他肩头拂过去。
“你说的那个崔暮,”他慢慢把腰牌收进袖里,“三年前签的注销。可锁孔上个月才开过。那这把钥匙不管是谁的——”
“都是活的。”我把话补完。
他看我一眼,转身往廊外走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下月初五之前,你得弄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崔暮那把钥匙,注销三年了,为什么上个月还能开这把锁。”
廊外雾里隐约传来收尸队的梆子声,一声慢一声快,像是在数什么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