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柴房的门闩还插着。我抬脚一磕,门板撞在墙上,老赵从草铺里弹起来,忘忧脯还含在腮帮子里,半边脸鼓着。
“先生——”
我把那张纸拍在柴墩上。
“认得字吧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,腮帮子不动了。更正单,我夜里写的,三行字:原登记“陆沉·入库”,笔误,改为“寄存”,落款处空着。
老赵的手缩进袖子里。
“先生,这个……”
“你当年把我签成入库。”我说,“三岁,死婴堆里捞上来的,签入库,跟签一捆柴有什么区别。”
他喉头滚了一下,忘忧脯在牙缝里磨出沙沙的响。
“当时崔暮站边上……”
“他让你签的?”
“他没说话。”老赵声音矮了下去,“他就看着我签。我签完,他把单子抽走了。我以为——”
“以为入库就是进库房。”
他不吭声了。
我把笔从腰带里抽出来,搁在更正单上。“今日季核,开印前落档还来得及。你签个字,笔误更正,这一页翻过去。”
“翻得过去?”
“翻不翻得过去,看你签不签。”
老赵盯着“寄存”两个字,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。
“这俩字什么意思。”
“入库,你是把我交给清瘴队当料。寄存,是你把我放在这儿,人不见了得有人来问。”我把笔往他指缝里塞,“你签了,我后颈这块烂肉才有出处。你不签,等荀账房自己翻出来,咱俩一块儿进损耗栏。”
他腮帮子瘪了,把忘忧脯吐在手心,黏糊糊一团黑。黑舌头舔了一圈嘴角。
“签哪儿。”
“落款。名字下面。”
他捏了三回才把笔捏住,弯腰写了个“赵”字,第二笔没接上,抖了一下。糖汁从嘴角滴下来,正落在“寄”字上头,洇开一小块黑。
我抽回单子,吹了吹墨。“行了。”
老赵瘫回草铺,把吐出来的那块脯又塞回嘴里,嚼了两下。“先生,你后颈那个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崔暮当年说胎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把更正单折好揣进怀里,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。“你再含两块,舌头就烂穿了。”
裴无咎在清瘴队前堂的偏厢里办公。条案上摊着一樽符阵拓印,铜框,底下压着黄纸,油灯的火苗在框沿上跳。
我把更正单递过去。他接住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
“入库改寄存。”他抬起眼皮,“差一个字。”
“笔误。”
“谁的笔误。”
“老赵的。当年签的时候没认全字。”
裴无咎没笑。他把更正单覆在符阵拓印的铜框上,指尖沿着纸背压了一遍。符纹底下的黄纸亮了一道青线,灭了。他翻过拓印,在背面记了个日子,又压了一遍。第三遍压完,他把纸提起来,对着灯看纸茬。
“原档在收尸队丙柜第三层,入库单尾号七,签押人老赵,画押留了半个指印。”他翻了一页,指尖在拓印边上敲了敲,“更正单落款指印对得上。”
“落档来得及?”
裴无咎看了看案角的铜漏。“季核开印在午时,符阵司那边我递快些,赶得上。”
他提笔在经手人一栏签了名,字方正,一笔不缺。写完把笔搁下,没抬头。“陆沉。你这张单子,是替自己改命。”
“是改档。”
他终于看了我一眼。“档就是命。”
午时,清瘴队后堂。
长桌铺着青灰毡布,三卷账册摊在上头。裴无咎坐正中,荀账房坐右首,我站在荀下首——记账的位子,没座。后堂里还杵着四五个人,都是各房攥着账册来对的经手。
裴无咎翻得不快。翻到第一卷中段,他指尖顿住了。
“这页。”
他把账册转向荀。
“七月十九,拨雾隐村界钉料三十七块灰晶,签收人荀。”他手指往下划了一行,“出库记拨付,回执栏空着。三十七块,对不上。”
满屋静下来。荀的茶碗磕在桌沿上,没洒,但响。
“回执——”荀嗓子里像塞了块棉花,“雾里折了人,回执没带出来。”
“折了谁。”
“三个运料的新人。”
裴无咎把账册合了一半。“三个新人的抚恤单呢。”
荀没接话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裴书吏。”我把账册翻回来,指在拨付行底下,“这趟料走灰雾道,人货两失。三个新人的抚恤走外城抚恤账,不进季核。界钉料这一笔——”我指尖点了点账页空白处,“记损耗。”
后堂里有两个人抬了头。
“损耗有先例。”我说,“去年冬月雾三区折了五个,走的就是这一栏。第六卷四十七页。”
裴无咎翻过去,看了片刻,提笔。“记损耗。附抚恤单三份,限三日内补。”
荀的茶碗又搁下了,这回搁得稳。他侧头看我,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——有领情的意思,也有别的东西。像掂一块骨头,看它够不够重,能不能攥。
对完账,人散了大半。荀没走,裴无咎也没走。
“后颈。”荀站起来,“我看看。”
我没动。他绕到背后,手指头搭上来,凉,糙。往下一按。
“崔家的回收烙。”他凑近了看,“三瓣纹,中间一个点。”
我没吭声。
“我见过七个。”荀的手指停在我皮肤上,没挪开,“都是死的。”
后堂里只剩裴无咎翻纸的声音。
“活着的,”荀收回手,绕回桌边把茶碗端起来,“你是头一个。”
裴无咎把新誊的副册推过来。蓝皮线装,封面印着“外城副册·丁字”。
“末页。”
我翻到末页。我的名字在最后一行,墨还没干透。底下是裴无咎的画押和符阵司的半个印——另半个得等三日。
“从今日起,你在清瘴队有档。”裴无咎搁下笔,“拉人填雾拉不到你头上。可有一条——你也从册子上走不脱了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
荀咳了一声,把碗底最后一口茶喝完,起身时袖子扫过我的袖口。不重,但稳。
“走吧。”他跟裴无咎打了招呼,往门口去,走了两步回头看我。
我跟出去。廊下堆着几捆没拆的符纸,雾从廊柱缝里往里头渗。荀在柱子边站住,等我走到跟前。
“下月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崔家铺子有一批旧货要清,你去认一认。”
“认什么。”
“崔家回收的替命傀。死了的,崔暮都在铺子里走一道手续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七个里头,六个死在雾里送回来。第五个——”
他看着我。
“第五个的回收单上,写的也是雾隐村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那批旧货里,你给我找出第六个。”他舔了舔牙根,舌尖发黑,“活着的,比死的有用。”
他把茶碗往袖子里塞,碗底的茶渣倒在掌心,两指一捏,弹进廊外的雾里。
“下月初五,丙字七柜。”他说,“你带着副册去,就说清瘴队对旧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