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赵不换
书名:执账人 作者:绵羊数星 本章字数:3117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18

丙字第七册翻到第三十一页,指腹底下一空。

不是翻过去的空。是这一页没了。

我把灯往前挪了半尺。断口贴着装订线,纸茬朝里卷,边上留着一道斜抽的毛边。虫蛀的窟窿是圆口,旁边落着细屑。这个不是虫子干的。

有人捏着页脚,一扯。

三十,三十一,三十三。

我把册子倒过来抖了抖,没有散页掉出来。

桌对面缺牙正把白天的入库单按坊分堆,抬头看我:“先生?”

“没事。”我把册子合上,“你分你的。”

缺牙没再问。他现在学会了一件事:我说没事的时候,最好别追问。他把那摞单子理齐,拄着条凳站起来,一条腿拖着往门口挪,走到门边又回头。

“先生,季核的底子明日卯时就要抬过去,还剩三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不睡?”

“你先睡。”

他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,把门带上。门板合拢的时候,外头巷子里的雾撞进来一线,顺着地皮爬,到灯跟前就散了。

季核定在明日。三坊报上来的耗材数目、界钉名下挂的丁口、收尸队这边入库的底子,堂上一根一根对。对不上的,不是罚钱。

是人。

这活我接了三个月。前两个月只核新档,今日才开始翻旧账——褚全前几日翻过后院。他翻后院的时候,我当他在找账。现在再想,他翻的未必是账,他翻的可能是旧账上的名字。

丙字一共十一册,二十年往前的入库底子都压在里面。

翻到第三册我就停了手。

丙三缺一页,丙五缺一页,丙七缺一页,丙九缺一页。

缺的地方不一样,缺法全一样:贴着装订线撕,断口朝里卷。手劲不小,可撕得慢,所以边毛。

四本册子的索引上,全都留着同一行字。

丙三·一七:入库一件,押送人崔暮,验单人赵不换。

丙五·四四:同前。

丙七·三二:同前。

丙九·〇八:同前。

四张单,一个押送人,一个验单人,一样的“入库一件”,一样没写货名。

我把这四个页码抄在纸上,折好,塞进袖口。然后我提灯去了后棚。

外头的雾今晚薄,薄得能看见十步外的墙。墙上贴着新换的清瘴告示,纸让雾水泡得发胀,只剩“季核”两个字还认得全。

后巷尽头挂着那盏铁皮灯,灯罩里的油是最下等的,火苗发青。棚里飘着甜味,霉味压在下头,甜味浮在上头,像一锅糖水熬过了火,凉成一层糊。

老赵靠在尸架边上打盹。他坐着也能睡,脑袋一点一点,嘴半张着,舌头露出来一截。

黑的。不是沾了墨,是从舌根往上黑,黑到舌尖,干成一层壳。

他手里还捏着半块忘忧脯,纸包着,纸都洇透了,透出来的糖色发乌。

棚里还有三个人,两个在分拣腰牌,一个趴在桌上写。看见我进来都停了手。我抬了抬下巴,他们就把东西收了,一个接一个从后门出去。

最后出去那个把门带上时,老赵醒了。不是被门声惊醒的,是手先动了一下,摸到那半块脯,捏紧了,人才睁开眼。

“先生?”他嗓子哑着,“这才什么时辰……”

“赵不换是谁。”

我把账册拍在案上。

响声不大,可后棚太静了,静得那一声像敲在骨头上的。老赵的手停在脯上,没有拿起来。

他的眼睛还没全睁开。他低头看册子,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灯拽近,又看。

“这字……”他的手指抖了一下,抬起来摸自己的嘴角,把舌头往外扯了扯,像要看看它还在不在嘴里,“这字是我写的?”

“我在问你。”

“我本名叫赵不换?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那层糊住的东西散开一点,“先生,我……我叫赵不换?”

棚顶滴下一滴水,砸在铁盆里。

我没说话。

老赵低头又看那三个字。他的手指在“赵”的走之旁上蹭了蹭,蹭掉一点灰。

“是我写的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变了,“走之旁这点,我不点。我师父为这个打过我三回,改不过来。”

“你师父是谁。”

“不记得了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就记得他打我。用鞋底,打左手。”

他把左手翻过来看了看,手背上没有疤。

“你确定是你。”

“我确定。”他指着那三个字,“我不点这点,这毛病没第二个人知道。我吃了这么多年脯,字还认得,我自己的手还认得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先生,我怎么会不记得自己叫什么。”

“你先把缺页的地方看看。”

老赵翻到丙七第三十一页,手指头在装订线内那截毛边上按了一按。他的脸白了一点。

“这是撕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谁撕的。”

“这就是我在问你的。”

老赵把册子往自己那边拉了拉,翻到缺页前头那页,又翻到后头。一页一页翻,很慢,指头在每一行签字上停一停。他翻到丙五,翻到丙三,翻到丙九,每次都在同一处停手,每次手指头都往回缩一下。

忽然他停住了。

坐直了。

他坐直的时候,后颈那块皮绷起来,我看见上头有旧疤,一道压一道,最上面那道跟发丝一样细,颜色比周围浅。

“二十年前。”他说。

我没催。

“崔暮。”他念这名字的时候牙关咬了一下,“崔暮抱来个娃。三岁。就在这后棚,就这张案。”

我手指头凉了一下。

“他让我签一张入库单。”老赵盯着灯,“单子上没名。真的没名,就一个空格。他说名字后头补。他让我在验单人那栏签字。”

“你签了。”

“我签了。”老赵说,“我不签能怎么办。那时候我还记得自己叫赵不换,可我那时候已经……已经吃上了。”

他朝桌上那半块脯看了一眼。

“吃了多久了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吃了就记不住吃了多久。头一年还记得日子,后来就是一天接着一天。”

“那娃呢。”

老赵把嘴闭上,喉结上下动了一回。

“后颈红的。”他说,“抱来的时候后颈就发红。崔暮拿手盖着,盖不住。那娃不哭。”

“不哭?”

“不哭。就那么睁着眼看棚顶。”老赵抬起下巴指了指头顶,“就这个棚顶,塌了一角,漏水。我那时候还想,这娃怎么不哭呢,连哼都不哼一声。”

“崔暮说了什么。”

“他说这娃命硬。”老赵皱起眉,想得很吃力,“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干什么……他在写单子,写完把单子卷起来。然后他把娃搁在案上,转身就走了。娃在案上躺了半宿,天亮才有人来抱走。”

“谁抱走的。”

“我不记得。”老赵摇头,摇了半天,“先生,我真不记得。那一段像是被人拿剪子剪掉了,断口齐得很。”

后棚里静下来。

我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,比平时低:“单子上的货,写的是什么。”

“入库一件。”老赵说,“就这四个字。”

“没有名字,怎么入库。”

“崔暮说后头补。”老赵抬起眼看我,那双眼这回是清楚的,清楚得有点吓人,“先生,后头补的,是不是你?”

我没答。

灯芯烧得只剩一格,我伸手挑了一下,火苗蹿起来半寸,把案面上几道陈年刀痕照得发亮。

“那批单子,”我说,“还有谁看过。”

老赵想。

他想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又要睡过去。

“荀账房。”他忽然说。

“哪个荀账房。”

“就是荀账房。收尸队的老账房,比我早来十年。”老赵皱着眉,像在雾里摸路,“他后来调走了,调去外城东门,管招工点。”

“他叫什么。”

“不知道。都叫荀账房。”老赵摇头,“他也吃脯,吃得比我早,舌头比我黑。”

“他看单子是怎么回事。”

“我签完那批单子,隔了没几天,他来要抄本。”老赵说,“他说季核要对旧档,怕原册翻坏了,抄一份备着。他说话客气,还带了两块脯来。”

“你给了。”

“我给了。”老赵搓了搓脸,“我当时没当回事。他抄完还给我,我数了,一页没少。”

“一页没少。”

“一页没少。”老赵重复了一遍。然后他的声音慢下来,慢得像自己听见了自己说的话,“……我数的是他给我时候的数。”

我把灯往前推了推。

“他抄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?”

“在。”老赵说,“他坐的就是先生你现在坐的地方。我坐我这儿,看着他抄。抄到后半夜,我撑不住,眯了一下。”

“眯了多久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老赵低下头,“醒了他就抄完了,在那儿捆纸。”

“捆了几卷。”

“我没数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就数了册子。”

我把账册翻开,翻到缺页那一处,把灯凑近。纸茬在灯下泛着毛,像一圈细刺。

“哪一页。”我一字一字问。

老赵的手抬起来。

他没有指我手里的册子。他指着我按在案上的那只手底下的册子,指着缺页对面——三十二页本该在的地方。

“就是你那一页。”他说。

我手指底下的纸是空的。

后棚外起了一阵风,铁皮灯罩当当响了两声。

老赵又开口了,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。

“先生。我把你从雾里抱出来那天,你后颈就在发红。崔暮站在边上,说那是胎记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可胎记不会跟着入库单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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