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账房的屋里比上回多了一盏灯。
两盏灯搁在桌角,灯芯拨得一样高,光就压着人往下看——看账,看数,看谁先眨眼。我进门时他正低着头拨算珠,听见脚步声也不抬,只把左手边那摞簿子往旁边推了两指宽,像是早备好了地方放我送来的东西。
我把配给簿抄本从怀里抽出来,压在桌沿上,往前一送。
“荀爷,这趟账不合。”
指尖没松,正好压住“月一核”那行。墨是我自己抄的,一行行写得齐整,就这三个字,写的时候手顿了一下。
算珠没停。
“哪儿不合?”他问,声音被那噼啪声搅得发闷。
“我算给您听。”我抽出另一张纸,是我这二十来天自己记的零账,按日子标着重,“从外城到雾线外沿,脚程快也得走三日打一个来回。过界钉要重录一次名——录名不是白录,符阵司那边收一道钱。进雾线半程就要吃雾瘴的亏,折半条命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“一个月工钱,抵不上这趟损耗。核一次,我亏一次。”
算珠声这才慢下来。荀抬起眼。他眼里没多少意外,倒像等这句话等了有一阵子。
“所以呢?”他把手搭在算盘脊上,一根一根捏着,“你是要加钱,还是要改规矩?”
“加钱您做不了主。”我说,“就算您做主,上头也会来查——一个记名小吏,工钱忽然翻倍,这账比‘月一核’还不平。”
他没否认,嘴角动了动。
“我要改核期。”我把两张纸摆开,“季一核。”
荀没接话。
我把两张纸铺平,左一张右一张,掌心压住四角,往他面前推。
“左边是这三个月清瘴队名册抄件里能查到的抓人数——这三个月一共往雾线里送了六十一个。右边是副册上登了记的,五十四。”
我指着那处差口。
“多出来七个名额。这人抓进去了,副册上没有,名册上又挂着他的数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算珠彻底停了。
“这七个名额,对不上。”
我收回手,搁在膝上,声音放平:“您手里若有一个能左右副册登账的人,这七个名额就能卖出去。卖给谁,卖什么价,我不问;怎么让名册上的数跟副册对上,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您换个说法。”荀把算盘往旁边一挪,整个桌面空出来,语气反倒更沉,“这七个名额我要卖,得先有人相信它们是能卖的——它们现在是一笔糊涂账。糊涂账上的东西,谁买?”
“所以得先把缝补上。”我说,“补缝不能拿原来的针脚补。得做两本账:清瘴队那份抓人账照旧往上走,该报多少报多少;副册另起一册对账,把多出来的搁到‘待核’底下,不入正册。两本账看着对不上,其实是彼此咬合的——哪天真有人来查,查左册,右册没动;查右册,左册有据。”
我一口气说完,盯着他的脸。
“这样,七个名额就在‘待核’底下活了。您想什么时候卖,就什么时候卖——卖一个,从左边销一个,右边补一笔。等季末核账,两边一对,还是平的。”
荀低下头,没看账,看我的手。
半晌,他把桌上那本配给簿抄本拿起来,翻了两页,又合上。
“季一核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嘴里秤了秤,“你知道‘月一核’是上头定的,不是我定的。改这个,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。”
“由头现成。”我说,“就说陆沉这人一个月走不完一趟。核期太短,账做不精,做粗了反而容易出漏。季核一次,账做得细,交上去的也干净。”
他哼了一声,也不知是笑是嘲。
“你倒是把我说的话都想过一遍了。”
“我替您想,您替我担。”我说,“咱俩这笔账,本来就是一头的。”
他忽然抬眼,盯了我好一阵。那目光钝,不刺人,就是沉,压得人想把袖口再收一收。
“我应你季核。”他慢慢道,“但有两条。”
我没接话,等他说。
“第一,季核那天,你交一份完整对账来——不是抄本,是把这三个月乃至往后到季末的每一笔都捋一遍,清瘴队那边多少、副册这边多少、销了多少、还剩多少,一笔一笔对得上。你交来的账,我得能拿着去见人。”
“第二。”他把那本抄本往桌上一扣,掌心压着,“这份对账,还得有符阵司的人副署。”
我指节在桌沿上磕了一下,很轻。
“谁?”
“裴无咎。”荀说出这个名字时特意看了我一眼,“录名书吏,符阵司里管名字的那位。他副署了,账才算过了明路——要不你这份账交上去,人家一句‘无凭’,全给你打回来。”
我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张纸。裴无咎。名字我听过,从缺牙嘴里听过一回,从老赵嘴里听过半回,两回说得都不完整,但拼得起来:裴无咎这个人,信规矩,信到肯替规矩挡刀的地步。他副署的东西,认的人多,得罪的人也多。
“裴无咎肯署?”我问。
“他署不署,是你的事。”荀把两块糖壳推到自己手边,“我只认他的笔迹。”
我没再说这个。这层难,我认。
“行。”
荀就把抄本收进袖里,又拉开桌角那只木匣,从里头摸出一块忘忧脯。那脯颜色深,边上结着一层白霜似的粉。他不吃,只把它压在桌角几张纸最上面,像压一块镇纸。
“丙·已那个人。”他开口,像说一件不相干的小事,“你弄活了,是做假账。你弄死了,是在替我干活。”
屋里那两盏灯,光晃了一下。
“季核那天,”他抬眼看我,“你得让我满意。你自己选一个说法。”
我没马上应。丙·已是我上回从清瘴队手里要出来的,名字从待核底下销了,挂到副册某一条,挂在“可用”两个字后头。这条线到现在还没走完——丙·已要是活得长久,那册上的账就得替他兜着;丙·已要是必须死,我这做账的人,手里就得先沾一手。荀把话说得明白:他要的不是丙·已的命,是我得在他面前把这条线画成一条能站得住脚的线。
“我选第三个说法。”我说。
荀眉梢一动。
“丙·已活着,账也真。”我说,“您看账,看的是数;数对了,人就活了。他若活得够久,就是我这本对账上最实的一笔——比什么说法都实。”
荀没应,也没否。他把那块脯拿起来,在指间转了半圈。
我起身要走。
“你后颈那地方。”他在我背后开口,声音不高,“我不问。”
我脚下一顿。
“季核那天,让我看见它是什么。”
我把领口往上提了半寸。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走到门口,我听见身后“咔”的一声,是糖壳被咬开的脆响。
“丙·已你选一个说法。”他嚼着,把那句话又拖出来一遍,“还有后颈——季核那天,让我看见它是什么。”
我没回头。巷里的风从垣门洞那头灌过来,裹着外城黄昏的煤味和潮气。我把领口按严了,往前走。
刚从荀那间屋子出来,我就摸出一张空白纸。没画线,没写字,先拿指尖在上面按了一道弯——那弯是屋门开合时我顺手比出来的,荀的桌离门五步,匣子在左手边第二格,那本配给簿抄本在他袖里,走不了。这些都不写。我记的,是另外几样。
裴无咎。
符阵司。
副署。
这名字一进脑,后颈就又热了一下。不是烙铁那种热,是有一条细线在里头走,慢慢往上,走到耳根,想往脑子里钻。这次杂音比上回长了一点,像有人隔着一堵墙在说话,字句听不真,语气却听得出——在商量,不是在吵。
我原地站住,等了三息,等那点热度散下去。
上回它就是这么来的,短的,轻的,散了就散了。我不去追,不去想它说的是什么。血纹这东西,推演得越多,杂音就越多。我给自己的规矩没变:一次只逆一线,够用就收手。
但这一回,它是在我没动血纹的时候冒上来的。
我把那张空白纸按原样折好,收回袖里。巷口有几个挑担的人过来,收尸队的车远远停在垣门洞外头,车厢盖着草席。我想起缺牙该往回走了——让他去找老赵问脯坊的日期、线路,这会儿也该到雾线边上了。
我改了方向,没往自己常住的巷子走,往另一条斜街拐过去。符阵司偏门就在那条街尽头,这个时辰该有人换班,换班的人嘴不严,站在门口听两句,比进去问十句都清楚。
季核的账,要裴无咎那支笔来署。我得先弄清楚,署名的这个人,那支笔,平时是照着什么写的。
背后,荀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,从窗纸里透出来,两盏一样高。
风又起来。我把空袖一收,贴着墙根往前走,脚下放得极慢。
后颈那点热,散了。
可我知道它还在。就像账上多出来的那七个名额,搁在那儿,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