骡车碾上碎石道,车板一颠,油布包从我脚边滑出去半尺。我没弯腰去捡,抬脚把它往前一蹬,正好停到马秤脚边。
“三十七斤。”我说,“你报四十二。”
马秤赶车的鞭子没停,手腕先僵了一下。他回手按上腰里那把牛角柄的别刀,刀鞘硬,拇指一顶卡扣,“咔”地一声轻响。
我补了一句:“骨头也在里头。”
他手没拔刀。
“路上受潮了。”他半回头,下巴朝油布包一点,“雾天过秤,哪有不折的。”
我探身把油布扯开一角,摸黑掰了一块脯出来。断面朝着从雾隙里漏下来的那点天光,我递到他眼皮底下。
“受潮长这样?”
断面上横着一道灰线,从脯芯往外渗,干成一条微微凸起的硬痕,像血管抽干后留下的印子。好脯的断面是匀的,颜色由里往外一层一层淡下去,绝不会从中间整整齐齐裂开一道口子。
“你里头换过。”我把那块脯掰成两半,两半都摊在他面前,“四十二斤的账,至少五斤是旧坊的底货。新坊的脯色亮,油润,旧坊的底货压了半年,发乌发柴,你拿这个充数,是欺负收方看不出来,还是欺负收方不敢查?”
马秤的手还在刀柄上,没挪开,也没拔。骡蹄子踏在碎石上嘚嘚响,车轱辘碾过一处坑洼,车板斜着晃了一下。我扶住车帮,另一只手把脯片塞回油布包里,拍了拍指头上的油屑。
然后我伸手过去,把他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拨开了。他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,到底没挣。
“多报斤两、私换脯,”我说,“我不挡,也不往簿上写。”
他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我要城西脯坊最近三个月的配给簿。”
马秤嗤笑了一声。那声音从鼻子里挤出来,干得像铁锹刮石头。
“簿子锁在仓里。”他把鞭子从辕架上抽下来,在手里掂了掂,“动一页脑袋搬家的事,你当是掰块脯?”
“你脑袋还长着。”我说,“你儿子下月十五入副册考核,名还没长出来。”
鞭梢在半空停了。
得有两三息的工夫,他才把鞭子慢慢放下来,搭在膝盖上。骡子没挨打,自己顺着道往前走,蹄声不紧不慢。
“你打听我?”他声音沉下去了,没回头。
“你儿子的事是你自己说的,前天在垣根底下跟人换盐,你骂收方眼瞎,说自家儿子下月十五考核,连副册的边都摸不着——你嗓门不小,听得见的人不止我一个。”
他没接话。车往前走了一截,雾从车板缝里往上冒,贴着裤腿游。
“你儿子入副册的名,我帮你记。”我说,“名字有价,价就是那本簿。”
马秤沉默着赶了半里地。骡蹄子从碎石路踩上了夯土道,声音由脆变闷,车轱辘的吱呀声就显得清楚了。道两边的雾稀了些,能看见远处垣墙的黑影子从雾里浮出来,像一排没长齐的牙。
他忽然弯腰,手伸进靴筒里掏了好几下,拽出一卷毛了边的簿子来。麻线捆着,封皮浸透了脯油,边角硬得能刮手。他往我膝上一压。
“只看。”他说,“不抄。”
我把麻线解了。纸薄,举到天光底下能透见背面的字——朱砂写的,一行一行的斤两、名号、日期。字不算好看,但一笔一划都抠得死紧,横平竖直,像在石头上凿出来的。
“你这手字倒不错。”我翻着说。
“上一任传下来的。”马秤的鞭子搭在膝盖上没动,“我只管按簿子发货,字是谁写的,册子上没落款。”
我没再问,往后翻。纸页越翻越脆,有几处角上被脯油洇透了,粘在一起,得用指甲挑开。翻到中间偏后,停住了。
“荀。”
那一页从上往下,记的都是配给数。荀的名字后面跟了个“月配十二斤·全供”。
我把那行字念出声来,手指压着纸面,往马秤那边斜了斜。
“荀账房月月领十二斤脯,”我说,“全供出去。他自己一颗不吃?”
马秤的鞭子从膝盖上滑下去一截,他弯腰捞了一把。
“不吃。”
“全供给谁?”
“清瘴队。”
我再往下翻。荀那一页的下一行被墨划死了,黑乎乎一道,盖得严严实实,看不出底下原本写的什么名目。划痕边上有一行小字,是后加的旁注。
“另供。”
墨色比正文新。正文的朱砂已经发暗了,红里透黑,这两个字还黑得发亮,像刚研的墨。
“另供去哪?”
马秤摇头。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他把鞭子往辕架上一磕,骡子快了两步,“这行字我接手这张簿子的时候就在了。上一任把簿子交给我的时候,人已经不成样了——清瘴队在城东门收的他,抬走的时候嘴里还含着半块脯,眼珠子都不会转了。”
“所以你没问。”
“问什么?”他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,“簿子上一行墨,问出去就是一条命。我还有一个儿子要养。”
我把簿子合上,麻线原样捆好,递还给他。他接过去往靴筒里塞,塞了两回没塞进去,第三回拿手掌使劲往里按,总算进去了。
“你不问荀?”他忽然说。
“不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荀管着副册,手底下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可他自己月月十二斤全供,一颗不吃——”我把背往车板上靠了靠,缺了的那边胳膊抵着车帮,别着难受,换了个方向,“一个管册子的人,自己一颗脯都不碰,你觉得他手里那杆笔,是替他自己拿的吗?他也就是个递刀子的。”
马秤没说话。
“再说另一层。”我补了一句,“划掉那行字的墨,比荀那一页的朱砂新。也就是说,荀的那页先写上去,后来又让人给划了一道,旁注‘另供’——这笔墨不是荀自己落的。能在一个账房先生的配给簿上添注、划行的,那个人的名,只会写在比荀更上面的地方。”
“比荀还上面?”
“比荀还上面。”
“那你还查?”
“正因为查到头了,所以才知道该找谁。”我偏头看他,“你儿子的名,我不光记,我还给他记在上册边上——副册的名一登,上册的位子就能空出来,先到先得,你猜是谁占?”
马秤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你唬我?”
“你可以当我在唬。”我说,“下月初三之前,你儿子名字进不了副册,你只管当我说了句大话,把脯包往垣门里一卸,回去接着赶你的车。可你要是让他试试——我这个人说话贵,贵有贵的道理。”
骡车上了垣外的石道,车轮从夯土碾上石面,咯噔一声,车身跳了跳。车板上那包脯滑出半尺,马秤弯下腰,把脯包拽回来,稳稳地按在自己脚边,脚底板踩住了,没再松开。
“你什么时候要簿子还回来?”他问。
“用完了让人捎给你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一旬。”
马秤算了一下,拿手指在鞭杆上掐了掐,“一旬够你抄三遍的。”
“我说了不抄,就没抄的必要。”我把缺牙给我裹的那件旧褂子往身上拢了拢,“你的东西我不动,该还的还,该记的记。我要查的东西不在你簿子上,在簿子外头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,像是还想问,到底没问出口。雾在头顶散得差不多了,灰白天光从云缝里压下来,垣门洞在前头十来步远的地方,门楣上的符阵刻痕泛着淡蓝的微光,一明一灭,像在喘气。
“你刚才说,清瘴队吃那十二斤。”我把声音压低了些,“清瘴队多少人?”
“挂名的三四十,出勤的有二十来号。”
“二十来号人,一个月分十二斤脯,一人合不到半斤。”我算了算,“半斤脯镇不住蚀潮。剩下的缺口拿什么填?”
马秤没吭声。他的鞭子垂在车帮外头,鞭梢拖在石道上,沙沙地响。
“清瘴队抓人填雾,外城给他们的东西不够用。”我说,“不够的那部分,得有人补。你簿子上那个‘另供’,就是补的那部分。想明白了这一层,你那个问题——另供去了哪——就不难猜。”
“你猜到了?”
“猜了个大概。”我直起身来,垣门洞的蓝光已经照到车板上了,“但我猜的不能算数。得拿实的东西去对。”
马秤把车赶到垣门洞底下,收了缰绳。守门的两个兵丁看了一眼车上的脯包,又看了一眼马秤,挥手放行。我跳下车,站在门洞的阴影里,回头看他。
“马秤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儿子的名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打断我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下月十五之前。”
“初八之前。初八之前我给你准信。”
他没再说话,甩了一鞭,骡子拉着车往仓巷里拐,车尾那包脯在车板上晃了两晃,稳住了。鞭声在垣墙之间荡了个来回,很快就散了。
我靠着门洞的砖壁站了一会儿,把缺牙的旧褂子裹紧了些。门洞里的穿堂风带着外城特有的焦糊味,符阵烧过的青烟混着炊烟,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、脯坊飘出来的甜腻——脯的甜味本该暖人,混在雾里,只剩一层黏在嗓子眼上的腻。
配给簿的事已经揣进手了。“另供”两个字也在心上那本账里单开了一页。
可划掉那行字的墨,比荀的名字新。
一个能划荀的账、添注“另供”的人,动笔的位置在哪儿?我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翻了个面。
垣门洞往东第三根石柱底下,蹲着一个瘦小的影子,正拿木棍在地上画什么。缺牙。
我朝他走过去。他抬头看我,木棍往地上一戳,站起来。
“薄子到手了?”“嗯。”
“找到什么了?”“一个名字。”
“谁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知道该去找谁问了。”
缺牙把木棍往腰上一别,跟上来。
“谁?”
“柳三娘的秤,什么账都能称。”我往东坊那头走,声音压得低,“你看她敢不敢称这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