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钉暗下去的一瞬,我迈了七步。
雾墙根贴着沟沿往前延伸,我数着前头那根铁桩子。明、明、暗。两息一暗,暗的那口气够我挪七步。铁桩上的符字一暗,整段雾就松,像绳子打了活结。我卡着第七步蹲下,脚底下是泔水冻成的薄壳,踩裂了,一股馊味往上翻。
捞人队的板车刚倒完货。两个披麻袋的在车尾拍手,拍三下,雾里就有人应,应得闷,像隔着一层厚布。他们把车篷一落,扯绳,车走。我数了车辙:一趟拉四个,帘子底下颠出来的都是脚踝,绑在一根横木上,四只一排。
再等一个换班。我把身子往下压了压。
第二趟车来的时候起了风,雾翻了个个儿,把北边那排仓房的轮廓露出来一截。我趁这空当从沟里蹿出去,贴着晒架底下的石墩——石墩半边埋泥里,另半边被兽油浸得发黑。晒架上一排排地挂,皮子没刮净,边角还带着肉星,招苍蝇。苍蝇不往雾里飞,就知道在架子上打转。
我摸到第三个墩子后头,看见了他。
麻六蹲在晒架另一头,泔水桶搁在脚边,正拿一根竹片刮一张皮。他刮一下,停一下,往手心里吐口唾沫。竹片钝了,刮出来的茬口卷着毛。
“麻六。”
三个字,压得只有气没有声。他手一抖,桶歪了,糠水泼出来浇了他一脚。他直起脖子四下看,看见我从墩子后头探出半张脸,整个人往后一仰,竹片都扔了。
“你、你不是死了吗。”
“小点声。”
他张着嘴,喉结上下滚。然后他爬过来两步,膝盖陷进泥里,上上下下打量我,又伸手想碰我左袖,碰了个空,指头蜷回去。
“荀账房说你没出来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那晚板车过哨口,我亲眼看见册子上你名字后头打了个红钩,报的是‘已回收’。”
“他报的是我。”我把袖子往里收了收,“你那天呢?”
麻六把袖口往上一撸,露出小臂内侧。铜钱大一块疤,焦褐色,边上起了一圈烂肉,像被火钩子烫的。那疤的形状我认得——跟缺牙后颈上烂掉的那块一个模子,边角带三个尖,是烙印起钉的时候烧的。
“那天我替你说了句‘他不是饵’,”麻六把袖子放下来,声音发苦,“扣了我三日,水米没给。第四日荀账房亲自来看我,说我还算机灵,销了名,报‘已回收’,拿车就把我送这儿来了。”
“这儿是什么地方?”
他朝晒架那头抬了抬下巴。我顺着他下巴看过去。
晒架后面是一大片空场,泥地被踩得发亮,四十多个人蹲着、坐着、歪着,全在刮皮、搓绳、翻晒。每人背上缝一块巴掌大的粗布,白底黑字,编着号。离得最近的那个背上缝的是“丙·已·十七”,手指头烂了半截,还在搓麻绳,搓一路滴一路黄水。再远一个“丙·已·四”,看不出岁数,脸让雾浸得发白,睫毛上挂水珠子,刮一下皮,喘三口气。
空场尽里头有一间矮房,石头垒的,没窗,门洞挂一张油布,布上印着“脯”字,墨色洇了,像个哭脸。隔一阵就有人从空场被架过去,架人的是同样背编号的,被架的腿拖在泥里,两条胳膊软着,像卸了骨。
“干不动了的,”麻六往那边努嘴,“抬进去,就不出来了。出来的是车,车上装的是脯。”
“这儿有多少人?”
“我数的,四十二。前儿又送来六个,销的都是‘丙·已’。”
丙·已。我袖子里那块木牌忽然硌得慌。我把它摸出来,翻到背面。刮掉的名字底下那道残笔,竖钩,是“六”的下半截。麻六在这册子上,却没在牌上——牌是别人丢的。
“丙·已里编号排到多少了?”
“六十七。”麻六说,“不是按先后排的,是按送来的批次。我们这批四十二个是丙·已·一至四十二,前儿来的六个接四十三往下。编号缝在背上,谁跑了,看背就能认。”
“送来的日子呢?记不记得?”
“记得头一批是霜降前三天,我在车上数的。”他想了想,“后头就乱了,来一批我划一道,划在桶底。”
“桶呢?”
“就这个。”他拍了拍脚边那个泔水桶,“荀账房送我来的时候让我管泔水,喂猪。猪比人吃得多,我一直没想通。”
我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半块炭渣——沟里捡的,不知哪个死鬼烧饭剩的。我把它塞进麻六手心。
“从今天起,来一个,记一个。名字、送来的日子、编号,全刻在桶底。别刻一处,桶底分四瓣刻,刻满了就换桶。”
麻六捏着炭渣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“记这干啥?这帮人连自己叫啥都忘了。你问他名字,他张嘴就是编号。”
“没名字的是数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有名字的是人。数能划,人得有人签收。拖一天是一天。”
“签收?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谁签?”
“我签。”
麻六看着我,看了半晌,忽然把炭渣攥紧了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他声音又压下去,凑近半步,泔水味混着兽皮腥直往鼻子里钻,“上个月,有个快死的老头子,抬进脯坊之前让人架着从我这儿过。他拽我裤脚,塞给我一块木牌,让我——”
他顿住,舔了舔嘴唇。
“让我交给‘会算账的人’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已经浊了,嘴皮子哆嗦着补了半句——”
“什么半句?”
“他说,‘他知道三岁的账’。”
我背上那块皮一紧。
“你接了?”
“接了。我揣了三天,不知道往哪儿送。后来这牌子不知怎么就丢了——我以为掉泥里了,找了半天没找着。”
我低下头。
那块木牌正卡在我鞋跟底下,大半糊着泥。我挪开脚,抠出来,拿袖子蹭了两把。泥底下露出最后一笔——半个“陆”字,走之底已经被虫蛀了,但右边“坴”的上半截清清楚楚。
我把牌翻过来,对着雾里漏下来的那点天光。刮痕底下那道竖钩还在,跟“陆”字的偏旁不挨着。这牌子两面都有字,正面是编号,背面是名字,刮的人刮得急,只刮了正面那面。
“那老头长什么样?”
“瘦,脖子上有一道旧疤,从耳根拉到锁骨。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抖,左手攥着个东西不撒开。”
“攥的什么?”
“没看清。他松手的时候我已经接了牌子,他手就垂下去了。”
我把木牌攥进手心,站起来,往空场那头看了一眼。四十二个人蹲在雾里,背上的编号被水汽浸得发胀,字都洇了。脯坊门口那面油布被风掀起来一角,里头黑,黑得不像屋里,倒像整个雾瘴的底都积在那间房里。
“名字记上,”我又说了一遍,“尤其那老头,他什么时候来的、编号多少、什么时候抬走的,全刻上。”
“刻了又能咋样?”麻六把炭渣捏得咯吱响,“这地方连界钉都没有,跑不出去。”
“没界钉才好。”我把木牌塞进袖子,贴着胸口揣好,“有界钉的地方,册子在符阵司手里,一笔划完你就是个死数。没界钉的地方,册子得有人手写——手写的册子,就有人认。”
麻六没再问。他把炭渣在裤子上蹭了蹭,塞进鞋帮里,又把泔水桶往身边勾了勾,拿手指头在桶底比划了一下位置。
“你往哪儿走?”他问。
“原路。换班的雾快散了。”
“你还来?”
“来。”我已经弓下身子,贴着墩子往沟沿挪,“下回带纸。炭渣刻桶底太浅,雾一泡就没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麻六忽然又叫住我,声音低得几乎让雾吞了,“牌子上那个名字……是‘陆’字吧。”
我没回头。
“你认识那老头?”
“不认识。”我说,“但他知道三岁的账。”
“什么账?”
我已经翻进沟里,冰凉泥水没到小腿。
“我的。”
沟沿上麻六的桶又响了一声,然后是他压着嗓子骂了一句脏话。雾从坡上漫下来,把晒架、空场、脯坊的油布全糊成一片白。我摸着沟底的碎砖往前走,左手在泥里探路,指尖碰到半截硬东西,抠出来看——是根界钉,锈透了,符字磨得没影,钉身上缠着三圈麻绳,打的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结。
我把绳解下来揣好。
边走边记:丙·已,四十二人,编号至六十七。麻六入册。濡坊吞人,入者不出。界外飞地无钉无阵,册子手写,认人。老头,脖子上有旧疤,右手抖,左手攥着东西——攥的什么?他不知道我的名字,却知道“三岁的账”。
三岁那年崔家从死婴堆里捡了我。这件事我自己都记不清了,是后来断了烙印、血纹逆流推出来的。那老头凭什么知道。
除非。
除非他也是在崔家账上走过一笔的人。
沟子拐了个弯,前头显出墙根那截断垣。缺牙蹲在垣口等我,嘴里嚼着半根草茎,看见我就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泥。
“找着了?”
“找着了。”我爬上去,把袖子里那块木牌摸出来,在他面前翻了个面,“麻六活着,在飞地刮皮。另外,有人专门等着把这牌子交到‘会算账的人’手里。”
缺牙盯着牌子上那个半拉的“陆”字,嚼草的动作停了。
“谁?”
“一个脖子上有疤的老头。人已经进了脯坊。”
缺牙把草茎吐了,脸上那点混不吝的劲儿收了。
“那你这账,”他问,“还差几笔才能对上?”
我蹲下来,拿炭渣在墙根的碎砖上划了一道。
“本来差麻六这笔。现在麻六活了,这笔可以慢点收。”我在那道划痕底下又添了一横,“但又多出一笔——一个知道三岁账的人,在脯坊里等着。”
缺牙盯着那两笔,忽然伸手把后颈那道烂疤捂住了。
“我总觉得,”他闷声说,“你越往深处查,这账就越不像你的。”
我没接话,把炭渣收了。
雾从坡顶压下来,把墙根也吞了一半。我靠着断垣坐下来,把木牌搁在膝盖上,用指甲一点一点抠背面那道刮痕。天光暗了,牌上的字越发看不清。但那个“陆”字,越看越重。
“明天换班之前,”我说,“得弄清一件事——脯坊里出来的车,往哪儿送。”
“送哪儿?”
“往有界钉的地方送。”我把木牌翻过来扣在膝盖上,“有界钉的地方,册子在符阵司手里。我得在那册子上多留几个名字。”
缺牙在我旁边坐下来,把那条好腿伸直了。
“你这人,”他说,“活到现在全靠苟。可你每走一步,都在往别人册子上多写一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等这账收完了,你告诉我一声——到底哪几笔是你自己的。”
雾里看不清他的脸,但我听见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成。”我说,“收完了告诉你。”
墙根底下安静下来。远处捞人队的哨子响了一声,又一声,雾里有人拖长了声音喊“收——工——”。我把木牌揣好,站起来往垣里走。砖地上不知谁洒了半把糠,踩上去咯吱响。
走两步,我又停住。
“缺牙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后颈那疤,跟麻六胳膊上的一般大。都是三个尖。”
缺牙摸了摸脖子。
“是又怎样?”
“三个尖,”我转过身看他,“是崔家烙印起钉的路数。麻六的疤是荀账房打的,荀账房手里的烙具从哪儿来的?”
缺牙的手停在脖子上,半天没放下来。
雾里那声“收工”又响了一遍,这回近了些,夹着铁链子拖地的哗啦声。我把身子往断垣里缩了缩,顺手把缺牙也拽进来。
“先回洞。”我声音压到最低,“明天换班之前,我得想明白——荀账房替谁干活,谁又在替荀账房做账。”
缺牙贴着墙根没动。
“你要查荀?”
“不查荀。”我说,“查荀背后的那个册子。谁在册子上落笔,谁就在吃人。荀顶多是个递刀子的。”
远处铁链声近了,我数着步子,等它过去。
链子过去之后,我把木牌又摸出来,在黑暗里用指甲刮了刮背面。刮痕底下那道竖钩终于露全了——是一个“六”字,底下还带着个歪歪扭扭的记号。
那记号我见过。
在雾隐村第一夜,缺牙咬下我胳膊之前,他后颈上还没烂的烙印边上,就刻着这个记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