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天时间转瞬即逝,不知不觉就到了第四天下午。
连日来我们所有人泡在巨虫谷临海的地底山洞里,日复一日凿洞、测位、布线、防水、固定炸药。
每一项工作都繁琐枯燥,却又容不得半分马虎。
整个爆破工程的前期准备,已经彻底收尾,洞内所有硬件布置全部完工,只差最后敲定点火人选、敲定最终撤离方案,就可以正式启动爆破计划。
忙活完下午的勘测核对工作,李兰、李博士还有其余众人,陆续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连日高强度劳作,所有人身心俱疲,加上爆破的生死难题悬在心头,压得大家喘不过气。
为了集中头脑、静下心来好好商议最后的生死细节,敲定谁来承担点火的必死任务,一行人决定暂时离开幽暗山洞,返回渔村休整复盘、集中开会商议。
山洞幽深阴冷、湿气刺骨、氛围压抑,待久了让人心里发闷。回去商议确实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。
临走之前,众人特意给我留了一艘小木船,停靠在山洞外的近海浅滩边,方便我检查完毕后随时返程。
大家都清楚我的性子,也看透了我心底最真实的想法。
我从来都不逞强,更不喜欢装什么大义凛然的英雄,生死面前,我一向坦诚,我就是怕死,就是惜命。
这次地底爆破点火,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实打实的死局。
没有定时装置、没有万全退路、没有人鱼接应、没有鱼龙护航,不管最后众人商议选出谁来点火,都是九死一生、以身赴险,大概率是有去无回。
从始至终,我都打心底里不愿意任何人去冒这个必死的险。
不管最后敲定的人是王风、是李海涛、是李兰,还是任何一个人,我都万般抗拒、万般不舍。
都是一路并肩同行、共患难的伙伴,朝夕相处、生死与共,谁牺牲、谁赴死,都是我无法接受的结果。
尤其是李兰。
众人结伴转身离开山洞,一步步走出幽暗通道,身影慢慢消失在洞口的微光里。
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我的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,闷得喘不上气。
所有人里,我最害怕、最不敢接受的,就是李兰去承担这个任务。
我太了解她了。
她冷静理智、心怀大义、责任心爆棚,凡事总爱优先考虑大局、优先保全所有人,唯独忽略自己。
真到了最后关头,她绝对会主动站出来,揽下这个必死的重任,义无反顾以身赴险。
一想到如果真的是她点火、她被困、她永远留在这幽暗冰冷的地底山洞里,我心口就传来一阵阵密密麻麻的刺痛,又酸又沉,疼得让人窒息。
我不敢想、也不愿想,可这个念头,死死缠在我的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
所有人都返程回村商议大事,唯独我选择独自留在山洞里。
不是我不怕死、不是我想逞能、不是我想抢着承担任务,只是我心里始终不安。
这次爆破事关重大,牵扯整个渔村的生死命运,牵扯巨虫谷百年困局的破除,更牵扯着一个人的性命安危。
洞内布线繁杂、炸药数量多、连接线错综复杂,连日忙碌施工,众人轮番作业,难免会有疏漏、有死角、有对接不稳的地方。
一旦有一根线路没接牢、一处接头松动、一段线路断路、炸药衔接出错,最后就会出现大面积哑炮。
所有炸药无法引爆,通风口炸不开,所有人的牺牲、所有的筹备、所有的努力,全部付诸东流。
更可怕的是,残留的炸药留在山体岩层里,暗藏巨大安全隐患,日后一旦受潮触发、意外引爆,后果不堪设想。
所以所有人走后,我打算独自一人,从头到尾、仔仔细细,做最后一遍全方位复检。
哪怕过程枯燥繁琐、哪怕洞内阴冷压抑、哪怕只有我一个人,我也要把每一根连接线、每一处接头、每一包炸药、每一寸布线路线,全部核对一遍,确保万无一失。
我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件事半分马虎不得。
这不是普通的干活施工,这是赌命的爆破工程。
这场计划,注定要有一个人付出生命的代价,用自己的性命,换取整片渔村的新生。
有人要用死亡铺路,我们剩下的人,唯一能做的、最基本的尊重,就是保证他的牺牲绝对值得,保证计划百分百成功,绝不允许因为一点人工疏漏,白白葬送一条人命。
抱着沉重又谨慎的心态,我转身折返幽深山洞,再次踏入这片漆黑潮湿、不见天日的地底空间。
火把依旧在洞道旁的支架上静静燃烧,暖黄的火光摇曳跳动,勉强驱散周身的黑暗,把石壁、地面、地下河的轮廓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洞内静得可怕,听不到半点人声,只有火把燃烧的细碎噼啪声、地下河水缓缓流动的轻响,还有水滴顺着石壁缝隙滴落的“滴答、滴答”声。
回声悠悠荡荡,衬得整片山洞愈发幽深死寂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我压下心底的杂念,不再去想生死抉择、不再去想离别的沉重,沉下心来,专注着手头的复检工作。
顺着之前布好的线路,我一步步往前挪动,弯腰、低头、伸手反复触摸核对。
从第一组炸药的衔接线头,到最后一组爆破引线;从主线路、分支线路,到防水包裹层、固定卡扣,我一处都没有放过。
每摸到一处接头,我都会轻轻拉扯测试,确认衔接紧实、没有松动;
每检查一段线路,我都会仔细查看,确认没有破损、没有受潮、没有断裂;
每核对一包炸药,我都会确认摆放稳固、填充到位、位置精准。
繁琐的工序一遍又一遍重复,枯燥又磨人,我的手心布满冷汗,后背也渐渐被阴冷的潮气浸透,浑身发凉。
可我不敢停、不敢敷衍、不敢偷懒。
一想到即将有人为此赴死,一想到这每一处细节都连着一条鲜活的人命,我就逼着自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,咬牙坚持,一丝不苟。
就这样,我顺着通道,慢慢检查到了宽阔的地下河旁。
脚下是湿漉漉的碎石地面,身旁是幽深平静的地下暗河,河水漆黑,倒映着火把晃动的光影,看着幽深又诡异。
就在我弯腰核对最后一组侧边线路,准备收尾完工的时候,一阵极其细微、让人头皮发麻的怪异声响,突然悄无声息地传入我的耳朵里。
“悉悉索索……沙沙沙沙……”
声音不大,一开始很细碎、很微弱,混杂在水声和火声里,几乎让人察觉不到。
可我此刻全身心高度集中、听觉极度敏锐,瞬间捕捉到了这诡异的动静。
这不是水流声、不是落石声、不是火把燃烧的声音,是一种无数细小肢体同时摩擦爬行的密集异响。
就像有成千上万只细小的虫足,同时在石壁上、石缝里、地面上快速爬动、摩擦、挪动,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,听得人浑身汗毛瞬间炸立。
那一刻,我的脑子瞬间空白,一股刺骨的寒意,顺着脚底瞬间直冲头顶!
巨虫谷!巨型毒虫!蜈蚣虫群!
这段时间以来,我们无数次探查巨虫谷、无数次听闻毒虫凶名、无数次想象过谷内恐怖的虫类凶兽。
那些体型庞大、凶性滔天、数量密密麻麻的巨型蜈蚣,是整片山谷最恐怖的梦魇。
此刻这成千上万肢体摩擦爬行的密集声响,和巨型蜈蚣群移动的声音,一模一样!
山洞里瞬间变得阴森恐怖,原本温暖的火把火光,此刻看起来惨白又诡异,摇曳的光影像是无数鬼魅在晃动。
我心里瞬间开始发毛,心脏狂跳不止,砰砰地撞击着胸腔,紧张、恐惧、忐忑、不安,瞬间席卷全身。
我站在原地,浑身僵硬、手脚发凉,头皮一阵接一阵地发麻,鸡皮疙瘩起了满身。
我下意识屏住呼吸,静静聆听四周的动静。
恐惧彻底攫住了我的心神,双腿已经开始微微发软,心底的害怕压都压不住。
可即便如此,我心里依旧残存一丝理智和倔强。
任务还没完成,复检还没收尾,我不能半途而废、不能胆小退缩。
哪怕心里怕得要命,哪怕浑身僵硬发凉,我还是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惧,咬着牙,强撑着镇定,打算把最后剩余的一小段线路检查完毕,立刻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。
我自我安慰,也许只是普通的小虫子、也许是石缝落沙、也许是我太过紧张、产生了幻听。
可下一秒,现实直接打碎了我所有的自我安慰。
那悉悉索索、沙沙簌簌的虫爬声,不仅没有消失,反而越来越近、越来越密、越来越响!
原本微弱细碎的声响,短短几秒内,变成了铺天盖地、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的轰鸣!
就像整片山体内部、所有石缝沟壑、所有幽暗角落,全都藏满了爬虫,无数虫足同步快速挪动,万千细碎摩擦声汇聚在一起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!
声音贴着石壁回荡,四面八方层层传来,根本分辨不出具体方位,仿佛整座山、整片地底,都被虫群彻底填满!
这一刻,是我来到渔村、来到巨虫谷、来到这片山洞以来,第一次真正心生退意、第一次极致恐慌、第一次拼了命想要逃离。
我再也撑不住了,所有的倔强、所有的坚持、所有的理智,在极致的恐惧面前彻底崩塌。
我猛地转头,朝着声音传来的石壁方向看去。
下一秒,我瞳孔骤缩,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!
旁边潮湿漆黑的岩壁缝隙里,原本平整密闭的石缝,正在微微晃动、蠕动!
紧接着,一排又一排、密密麻麻、细长尖锐、泛着冷白寒光的巨型虫足,硬生生从坚硬的石壁缝隙里挤了出来!
那不是普通小虫的细足,是巨型蜈蚣的长足!一根根、一排排,细长坚硬、带着倒刺、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,一节节从石缝里伸展、挪动、攀爬出来!
一只、十只、百只、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虫足,不断探出、不断蠕动、不断爬行!
漆黑的石壁之上,密密麻麻全是晃动的虫肢,狰狞、恐怖、诡异、骇人至极!
火光之下,无数虫足微微反光,带着阴冷的寒气,看着让人魂飞魄散!
“嗡——”
大脑彻底一片空白,极致的恐惧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思绪。
我再也绷不住了,什么检查、什么线路、什么炸药、什么任务,全部抛之脑后!
我唯一的念头,就是跑!赶紧跑!拼命跑!
我连回头细看的勇气都没有,吓得浑身发抖、头皮炸裂,转身就朝着山洞外侧通道夺路而逃!
我发疯一样往前狂奔,脚步凌乱、呼吸急促、浑身颤抖,脑子里只剩下逃命两个字。
可越往前跑,我心里越绝望!
原本熟悉的山洞通道、转弯路口、高低沟壑,在极致的恐慌里彻底变得陌生、扭曲、幽暗。
漫天回荡的虫爬声环绕在我的耳边,四面八方全部都是悉悉索索的恐怖异响,我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、辨不出前后左右!
我拼命朝着记忆中的洞口方向冲,可跑出去没几十米,两侧所有石壁缝隙、所有幽暗角落、所有地面沟壑,全都开始传出密密麻麻的虫爬声!
无数石缝同时晃动、同时蠕动,一排排狰狞的巨型虫足,从四面八方的石壁里不断探出、不断伸展、不断攀爬!
左边石壁有虫、右边石壁有虫、头顶岩缝有虫、地面沟壑有虫!
前、后、左、右、上、下,全部都是虫群!
我被彻底包围了!
幽暗的地底山洞,彻底变成了毒虫的巢穴,我一个人,被困在了密密麻麻、无边无际的巨型虫群正中央!
四面八方全是晃动的虫足、漫天环绕的虫鸣声,退路被堵、前路被封、无路可逃、无处可躲!
那一刻,彻底的绝望,死死笼罩住了我。
我脚步一滞,浑身僵硬地站在漆黑的通道里,看着四面八方不断蠕动探出的狰狞虫肢,听着铺天盖地的爬虫异响,心底涌起一股极致的委屈和不甘。
我一辈子平平淡淡、本本分分,没做过恶事、没害过任何人、没贪过任何利益,从来都是老老实实过日子。
我不抢功、不逞强、不惹事、不贪命,我只想好好活着、安稳活着。
我从来没想过当英雄,从来没想过牺牲奉献,我只是怕死、只是想珍惜自己的性命,这有错吗?
为什么最后,我要以这种最恐怖、最惨烈、最无助的方式,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山洞里?
死在密密麻麻的毒虫口中,尸骨无存、无人知晓、无人送别、无人铭记!
太憋屈了!
真的太憋屈了!
明明我没有做错任何事,明明我只是想认真做好最后一遍复检、只是想不辜负伙伴们的牺牲、只是想安稳活着,可最后,我却要落得这样凄惨绝望的下场。
伙伴们都在渔村商议大事、安稳度日,唯独我被困在这地狱般的虫窟里,孤立无援、四面楚歌,眼睁睁等着被毒虫吞噬。
无尽的委屈、不甘、绝望、恐惧,瞬间灌满了我的胸腔。
耳边的虫爬声越来越近、越来越密集,无数狰狞的虫足不断从石壁探出、朝着我的方向挪动、逼近、围拢。
黑暗笼罩周身,死亡步步逼近。
幽暗的地底山洞里,只剩下我急促绝望的喘息声,和漫天不绝、令人胆寒的毒虫爬动声,一场极致恐怖的绝境死局,彻底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