缺牙先听见的。
他拽我袖口那一下没使劲,就两根手指头勾了勾,勾了两回,指甲掐进袖口布里。“铁链子响。”他说。
我正蹲在墙根底下数人。老赵的收尸队在内头归拢今天拾来的骨,我没掺和,只蹲着数墙根那一排还能喘气的——十七个,我数到十七。缺牙这么一勾,数乱了。
铁链子从雾里响出来,不止一条。哗啦,哗啦,中间夹着轮轴碾泥的闷声,还有人在雾里咳嗽,咳完了往地上吐了口什么,嗓子里拖着长调报:“雾中拾得——已死——待回收——”
三辆板车,一辆接一辆从白里钻出来。
车头各插一杆小旗,黑布面,让雾打湿了耷拉着,看不清字。车斗里堆的不是尸首——是活人。胳膊反剪,绳子从脖子绕到腰,勒得脑袋往后仰。有人还在蹬,脚后跟磕车板,咚、咚,一下比一下轻。
“活的。”缺牙嗓子眼里咕噜一声,“他们抓活的。”
我没答话,站起来,眼睛盯着往车上扔的每一个。
扔一个,报一句“已死”。扔第二个,又是一句。第三句落下来的时候,我数到第九个还在蹬腿。
车轱辘从我面前过,我往车那边挪了两步。
马秤正倚着他那杆秤,秤钩上挂着半片巴掌大、让雾泡得发白的什么玩意,他拿拇指一下一下刮上面的筋。我走到他跟前,他才把眼皮撩了撩。
“马头儿,活的也写已死?”
他没抬头,刮得反倒更起劲。“雾里没有活人,”他说,“只有没核完的货。”
“那个还在蹬。”
“蹬完就不蹬了。”
他抬脚,靴底往车尾那人脸侧一碾。那人脑袋一歪,真就不蹬了。马秤收回脚,在泥里蹭了蹭靴尖,慢条斯理地补一句:“你数得挺细。”
我没接这个话头。
“你想跟车?”他忽然问。
“看一眼。”
“看什么看。”秤杆子横过来,抵在我胸口,不重,可卡得死,“你脚底板几斤几两,也配跟符阵司的车?”
我退了半步,没顶嘴。把那截渗水的断臂布条往袖子里又塞了塞,湿布贴着皮,凉得钻心。
“不跟了。”我说。
马秤哼了一声,把秤杆子收回去。
缺牙不知什么时候凑到我背后,肩膀贴着我肩,声音压得只剩口气:“你要干什么?”
我没回头:“前面有具尸首没入册。”
“哪有尸首?”
“马上就有了。”
缺牙愣了一瞬,忽然明白过来,眼睛睁大了。我抬手按住他胳膊,按得他不敢动。
车队那边,赶车的往车轴上浇了半瓢水,正吆喝着人搬开挡路的石墩。我绕到马秤侧面,往东边那片雾里一指。
“马头儿,前面三百步,土坎底下,有一具没入册的。”我顿了顿,“脸朝下,压着半块灰晶,拳头大。我方才归骨归过去的,没敢动。”
马秤的秤杆子不动了。
“灰晶?多大?”
“拳头大,半埋在泥里。我就看了一眼。”
他脸上那层懒散一下散了,眼珠子往里一缩,亮光闪了闪又收进去,变成一层戒备,在我脸上刮了两遍。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方才您忙着的嘛。”我说,“我这不才想起来。”
他盯了我两息,转头朝车尾喊:“你们两个,跟我走一趟。”自己提着秤杆子先迈步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看住车!谁敢多话,记名!”
那两个应了,跟上去。
缺牙在我旁边绷着,等人走远了才低声问:“你哪来的灰晶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马秤回来看不见——”
“他回来的时候,咱们已经不在原地了。”我扯了他一把,“跟着我,别出声。”
两个人贴着墙根往车队后头绕。第三辆车刚能动,赶车的一甩短鞭,车轴吱呀一响,往土坑方向去了。那条路让雨泡塌了半边,车轮一进去准得慢。
我蹲在坑沿后头的草里等。
“一会儿车过坑,减速,我从侧面贴上去,扒车底横杆。”我盯着车轮,“你在后面推我一把,然后滚进沟里,别冒头。”
“我滚沟里?”缺牙压着嗓子,“那你呢?”
“我扒上去。”
“万一掉下来呢?”
“那就当没这回事。”我说,“你自己爬回来,别喊我名字,别提我。”
缺牙盯着前头的车轮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你疯了。”
“嗯。”
车头往坑里一栽。轮子碾进坑底烂泥,赶车的骂了一句,短鞭抽在牛背上。
我从侧面贴上去,单手扒住车底那根横杆,往上一吊。肚皮贴泥,脸挨着轮轴,泥水从轴缝里甩下来,糊了我一脸。
缺牙从后面猛地推了我一把,把我往车底按得更实,自己顺着坡一滚,滚进沟里,草叶晃了两晃就没影了。
车出了坑,上了坡,越走越稳。
铁链子在我头顶响,车斗里有人闷哼,一声接一声,哼着哼着就断了。我抓着横杆,指节让木头棱子一点点磨开,泥水往眼睛里灌。我不敢擦,只闭着一只眼,留另一只。
走了一炷香,兴许两炷。
车停了。
先听见人声——有规矩的那种人声,不乱喊,一句顶一句。然后是棹子落门的闷响,咚一声,接着是木栅栏拉开的那种长长的吱呀。
我偏过脸,从车底往外看。
前头一溜木栅栏,两丈多高,顶上架着望楼,楼里有人来回走。栅栏正中开一道门,门两边各站一个持短戟的,甲衣黑,腰里扎一道白布条。门顶斜挑一杆旗,黑底,让风扯得啪啪响——旗面上画一道白纹,绕一圈,中间落一枚钉。
我怀里那枚旧界钉凉了一下。
凉得厉害,像有人把一块死铁按在心口上。只凉了这一下,然后再没动静,一声没响。
车斗里的人一个个被拽下来,往门里赶。栅栏门只开一道缝,从缝里看进去,里头一排棚子,黑瓦,瓦上落了一层白,是雾凝的。
赶车的在门边跟一个书吏对册子。书吏念一句,赶车的应一句,应完了拿笔在册上划一道。
我贴着栅栏根向外爬,挪到一窝深草里,趴矮,只露眼睛。
棚子前排着队,一个个往里赶。第一个是个瘦子,肩膀缩着,走两步回一次头。第二个是女的,头发散着,看不清脸。第三个——
第三个背影让我把牙咬死了。
那人走得很慢,步子却熟:左脚落得重,右脚落得轻,是左腿带过旧伤的人才有的走法。他进棚子前偏了偏头,抬手蹭了一下脸。
麻六。
账上写着“已回收”的麻六。
我指甲抠进泥里,慢慢划了一横,一竖,弯钩,刻出个“六”字。刻完把手掌按在上头,按了按,泥从指缝里挤出来。
他腕上还拴着绳,正低头拿那只好手一点一点解绳扣。解一下,抬头看一眼棚子;解一下,又看一眼。那解绳的手势我认得——在村里分肉的时候,他也是这么解的,不紧不慢,眼睛先看别处。
我没出声。
我把头埋进草里,数自己的心跳,数到三十,慢慢往后退。
脚跟底下硌了一下。
是块木牌,踩上去“咔”一声轻响。我整个人僵住,等了两息,门那边没动静,才把脚收回来,蹲下去摸。
松木牌,巴掌大小,边角糊着泥。我拿袖子擦了擦,面上刻着字。
上刻“丙”,中间一道横线,刻“已”。
底下原该有一行名字。那名字被人用指甲一寸一寸划掉了,划痕白着,深的地方翻出木头的筋来。
我把牌翻过来,背面也糊了泥,擦掉,没字。又翻回正面,就着雾里那点弱光看那划痕。
划痕白得能刮下木屑。这不是陈年旧划。划的人指甲短,是一下一下磨的,磨得狠,食指指甲怕是磨秃了——刮在木头上,一道压一道,横七竖八,把三个字全盖死了。
我把牌塞进袖子里。
贴着地往回爬。爬出十来步,回头看那杆黑旗,旗还扯得啪啪响。望楼上那人走到楼角站住,朝外头望了一眼。
我伏在草里,不动。
他把脸转回去之前,好像朝我这边多看了一眼。
风把雾吹开一道口子。就这一道口子里,我看见栅栏门里面,棚子帘子一掀,有人从里头出来,冲麻六抬了抬下巴。麻六跟着进去了。帘子落下。
我继续往回爬。
这一片雾薄,能看见脚底下的草。草里还有别的痕:车辙、脚印,还有一处,泥被什么东西拖着走过,拖了一尺多长。拖痕尾巴上五个点,是人的手在地上抓过一把。
我绕开那印子,往前爬。
爬出土坑那一片,前头坡底下沟里有人拿树枝敲了两下——笃,笃。是缺牙。
我滑下坡,滚进沟,缺牙一把把我按住,按得我肩膀生疼,按了半天才松手。
“你去了多久?”他声音发哑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喘气,“麻六在里头。”
缺牙怔住。
“麻六?账上——”
“写着已回收。”我说,“我亲眼看见的,正往里走,自己解绳子。”
缺牙半天没说话,后颈上那道疤一抽一抽。“那……那些报已死的——”
“往里赶。”我盯着沟顶上那条雾线,“活的写已死,死了的往车里一扔。这车不是拉尸首的,是拉货的。”
缺牙喉结滚了滚。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我从袖子里摸出那块木牌,递给他。
缺牙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。“丙、已……底下这字咋没了?”
“被人划掉的。”
“谁划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把牌从他手里拿回来,揣回袖子里,“但划痕是新的。白得还能刮下木屑。”
缺牙后颈那道疤又抽了一下,他回头望坡上。雾已经合拢了,把那面黑旗、那座望楼、那道栅栏全遮回去,只剩一片白。
“这牌子……今天才划的?”他问。
“今天。”我说,“划它的人,兴许还没走远。”
缺牙把身子缩了缩。
我在沟底坐起来,把袖子里那块牌又摸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丙·已。底下名字被刮得干干净净。这就对了——刮名字,是不想让人认出这牌是谁的。可刮名字的人手抖,没刮干净,在木筋里留了一道竖钩,一个“六”字的下半截。
我盯着那道残笔,慢慢把牌收回袖里。
“回去。”我说。
“回墙根?”
“回墙根。”我站起来,弯着腰顺沟走,“今晚得把账重新对一遍。麻六那笔,我记错了。”
缺牙跟在我后头,走两步又回头看了看坡上。“那牌怎么办?”
“先搁我这儿。”我说,“搁着,等它自己开口。”
沟里泥凉,爬出去一段,我手指头又摸到一样硬东西,半埋在泥里。摸出来看,是半截断绳,绳头没散,搓得紧,是清瘴队捆人用的那种麻绳。我把绳也揣了。
怀里木牌硌着胸口。丙·已。划痕白着。
我一边爬一边记:栅栏、望楼、黑旗,符阵司的人看册子,划一笔算核完。活的写成已死,死了的往车里扔。麻六进去了,帘子落下,没出来。
还有那块牌。底下名字被人刮掉,刮得那样狠。
回墙根之前,得先弄明白一件事——丙·已里这个“丙”,是第几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