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得比雾慢。
老赵把半截草绳往腰里一系,蹲在车门边上抽了两口什么,回头看我还在车斗里,抬脚在轮子上踢了一下。
“下来。脚得先学会踩地,手才敢动雾。”
我跳下车,断臂那侧硌得生疼。草绳勒出的印子还在肩窝里,一夜没消。老赵没问,我也没说。
队伍还没出发。七具尸首用草灰盖着,马秤绕着车斗一圈一圈看秤绳,拇指在秤杆上推了推,又推回去,不吭声。收尸队的规矩是进雾才起秤,他没到时辰先看,说明心里在盘算什么。
老赵带我往队伍最前头走,走出一箭地,抬手一拦。
“站住。”
雾在脚下铺开,白的,像谁把一整缸稀米汤泼在地上,慢慢往上涨。远处浓得像墙,近处薄得能看见自己草鞋的尖。
他蹲下去,手掌平摊开,往雾里一按,再翻过来。
雾从他指缝往下漏,一缕一缕的,像水,又比水轻。
“看好了。”他说,“贴地爬的,是活雾。”
他手一抬,往上一拨。离地三尺往上的白气打着旋往上翻,翻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圈,圈里头看不清东西。
“打旋往上翻的,是死雾。”
“跟错了呢?”
老赵把漏完雾的手在裤腿上抹了两把。
“跟错了,脚底下就是坑。看着是地,其实是空的。”
他起身,弯腰摸了块碎石,往前面一团白里丢。
石头飞出去,落进去,没声。
第二块他换了个方向,往脚边贴地的薄雾里丢。
“啪”一声,脆的,跟磕门槛一样。
老赵拍了拍手上的土灰。
“听见响的,才是地。没响的,你别管那团白看着多结实,一脚踩空,人就没了。雾里死人,十有七八不是被吃的,是自己走没的。”
我把这两条记在心里。活雾贴地,死雾打旋,响的是地,不响的是坑。
我低头系草鞋。
麻绳松了,蹲下去重新勒紧,草鞋帮硌着脚踝。断臂那边使不上力,只能用牙咬住绳头,一只手打结。
就在这低头的工夫,后颈那块疤忽然烫起来。
不是痒。是烫。像谁拿烧红的铁钎子隔着皮肉往里顶。
我眼睛一抬。
雾壁里浮出东西来了。
几缕灰黑细线,比头发丝还细,颜色像烂泥底下的水,在活雾和死雾之间慢慢游。它们不散,也不飘远,全往左前方一处收。一条条进去,一条条不见,像那儿钉着一根看不见的桩子,把它们都拽了过去。
我盯着那处看。桩子本身看不见,但线收得太齐,齐得不像天生的。
“嘿。”
老赵在喊我。
“系个鞋系到魂出窍?”
我把草鞋结勒死,站起来。那几缕线还在,但我没再看第二眼。
“绳太短。”我说。
老赵哼了一声,没接话,往前头招呼人起车。
队伍进了雾。
我跟在车后头,草鞋踩着湿土,“啪嗒、啪嗒”的。老赵在前头领的路,专挑贴地薄的地方走,一脚深一脚浅,从不在打旋的白团边上停留。他走路的姿势其实很奇怪,背微微弓着,脖子往前伸,像一条在浅水里趟了二十年的老狗。
我一边走一边看,看路,也看那几缕线。
它们一直往左前方收。
走了一个多时辰,队伍在一处半塌的旧墙根下歇脚。墙只剩三尺高,土坯冻得发硬,凑合能挡点风。马秤把车停在墙内侧,卸下秤,摆在一块干地上,开始称这趟收来的东西。草灰底下七具尸,一具一具过秤,秤绳一收一放,他嘴里报数。
“十七斤。”
“二十二斤。”
“九斤。这具不行,烧了吧。”
没人应。他自己拿炭条在木牌上记,记完就搁膝盖上蹭了蹭手。
我靠着墙坐下,把背抵在土坯上,眼睛半闭着。
那处钉桩子的地方,就在左前方不到百步。隔着两层雾,我看不见它,但血纹看得见。细细的灰黑线还在往那儿流,流得比刚才更快了,好像队里人的呼吸都在往那边推。
“我去解手。”我说。
老赵正嚼他那颗糖,抬了抬下巴:“墙后头,别走远。”
“嗯。”
我绕过墙尾,走了七八步,脚步一停。
血纹在皮肉底下发烫,烫得人想伸手去抓。我把手垂在身侧,捏紧了。
我对自己说:一次,只看一眼。看一眼就回。
我迈出去。
雾退了一步。
我又迈一步。
雾又退一步。
这不对。老赵说雾是涨的,人走进去,它应该包上来。这团雾却一退一退,让着我。
我顺着那几缕灰黑线的流向,一直往左前方摸。脚底下的地是实的,踩下去有响,只是响声越来越闷,像有人在土里塞了棉花。走了一阵,那点闷响也没了。我停下,回头看。
身后没有脚印。
不是我走过的印子被雾填平了——是压根就没有。湿土上本该一深一浅,可我刚才踩过的地方,平平整整,雾在上面爬,像一张没人动过的脸。
我掉头往回走。
“老赵。”
声音出去了。
雾跟棉花一样,把它吸走了。不是回音没有,是根本就没传出去,我连自己喊的尾音都没听见。
“老赵——”
第二次,我听见了,只有半截,尾音被削掉,像被人拿剪子咔嚓一下。
我摸回身,找到刚才停步的地方,蹲下去,两手在地上摸。冻土,湿的,硬的,没有一道草鞋印。我手指头抠进去,抠出一道浅沟。
再抬头。
雾壁上那几缕灰黑线还在。它们仍然往左前方收。
只是现在,它们也往我这边来了。
一条极细的线,从雾里探出来,奔着我脖颈的方向游。游到离我三尺远的地方,忽然停住,往后一缩。
后颈的疤跟着一跳。
我撑着地站起来。不能乱喊了,喊没用。得找有响的地方。
我往脚底下踩了踩。闷响,还有点。顺着最后那点响,我一步一步退回去,不回头,背对着来路,脚后跟先落地,看它响不响。
响了,就走。
不响,就换。
退了七八步,后领猛地一紧。
有人从后面一把拽住我的衣领,往後拖。我脚一空,草鞋在土上犁出两道印子,人已经被拖出去五六步,重重按在一块硬东西上。
硬东西冰凉,表面粗,刻着东西。
“别动。”
马秤的声音。
他不骂人,也不问我为什么在这儿。他只按着我肩膀,让我脑袋偏向一边,问:
“那上头几个字,你刚才盯着看了多久?”
我这才看清,他把我按在一块半人高的石柱边上。石柱埋在土里三尺多,露出来的半截被雾磨得发青,正面上刻着两个古字,笔画深,一笔一画里淤着洗不掉的灰。
我的视线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,然后垂下来。
“不识字。”我说。
马秤盯着我。他不笑,也不恼,就那么看。
“收尸队里不识字的多。”他说,“可不识字的,不会盯着字看。你刚才看它,眼睛是跟着笔画走的,从上往下,看完一横看一竖。不识字的看字,是看一团乌黑。”
我没接。
他扳过我肩膀,把我整个人转了个方向,让我面朝着来路。
“这钉刻的是‘限外’。”
两个字,他念给我听。念完了把手臂伸直,顺着来路往前一推。
“你走反了。再往前,就是限外之外。”
雾在那边合得死紧,连打旋的白团都看不见,就是黑压压的一片,跟一张嘴一样。
“限外之外是什么?”
马秤把嘴里的糖渣往地上一吐。糖渣落下去,在湿土上滚了两滚,那声音能听见。
“没人收尸的地方。”
后方雾里传老赵的喊声。
“陆沉——”
一声,比一声急。
“陆沉!你个兔崽子——”
马秤没催我,就那么扳着我肩膀,等老赵那边喊到第三声。第三声尾音劈了。
他才松开手。
我转身要走,他又抬手,拍我肩上的雾屑。动作很轻,拍了三下,把一层薄白都拍干净了。
“荀让我留意你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还没打算上报。”
我把肩膀沉了一下,不动声色退开半步。
“你帮我办件事,”马秤说,“我就当没看见。”
老赵的喊声第四遍响起来。这次他喊的方向偏了,人在雾里转圈,越喊越乱。
我看着马秤。这张脸不凶,也不精,是那种把一杆秤盘了二十年的脸,眼皮下垂,眼珠子却在秤星上眯着,一分一毫都不让。
“什么事?”
“现在不说。”他弯腰,把地上那个装糖渣的纸团捡起来,重新塞回嘴里,嚼了嚼,“你先记着欠我的。”
“欠着的东西,我不记。”我说,“我这人有个毛病,欠人的睡不着,人欠我的才能睡着。”
马秤愣了一下。
“我要知道你让我办什么事,我才能答。空口白牙一句话。”我指了指那根石柱,“这种账,我不认。”
雾里老赵的脚步近了。他在喊,嗓子里已经带了火。
马秤盯着我看了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很短,嘴角咧一下,就回去了。
“行。记名小吏果然不一样。”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抄,“捞人。”
“捞人?”
“荀那边,清瘴队往车里塞活人,报‘雾中拾得·已死·待回收’。”他声音更低了,“那些活人半路都被颠死了,一般。可有的时候,颠不死。颠不死的,那一位就不好交差了。”
他没说那位是谁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下一次撞上捞人的车,你自己看。看完了你自己回来告诉我,你看见什么了。”马秤说完就转身,往队伍那边走,“你欠我的,就是这一眼。”
“陆沉!”
老赵从雾里撞出来,撞得雾都散了半边。他看见我,脚步一松,随即脸就沉下去。
“你走的哪门子路?告诉你别出墙后头!”
他一把攥住我胳膊——左手那侧,攥了一半,摸空了,手僵在那儿,赶紧换了右手。
“我走岔了。”我说。
“走岔?”老赵朝四周一望,望见那根石柱,脸色忽然变了,变了又收回去,收得很快,“回队里去。跟我走,脚踩我踩过的地方。一步都别错。”
他拽着我往回走,走得急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马秤。
马秤已经回车上去了,手里那杆秤一收一放,秤绳在他手心里来回磨。他眼皮都没抬。
回到墙根下,我坐下。
老赵在边上蹲着,嘴里那颗糖重新含上,含得很用力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他憋了一路,到底没憋住。
“那地方,以后少去。”
“我没想去。”
“你没想去,可你去了。”他舌尖顶着那颗糖,声音闷闷的,“雾里有个规矩,你别打听。离那柱子越远越好,越远越好。”
我没应,把断臂那侧往怀里收了收。
后颈那块疤慢慢凉下去了。可我知道,只要往那方向看,它还会烫。
那根柱子上刻的不止两个字。我刚才被马秤按着的时候,眼角扫到了柱子侧面,还有一行小字,下面刻了日期,最近的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三个月前有人来这儿,动过那根柱子。把雾钉在原处,修过一次。
我从怀里摸出老赵今天给我的半截炭条,趁他低头掸裤腿的时候,在墙上悄悄划了一道竖线,竖线旁边点了一个点。
老赵瞟见了,没看懂。
“一横一竖一点,又是什么账?”
“新开的。”我说,“还没数。”
他没再问。
雾把墙外那片白慢慢推进来,推到墙根底下停住,贴地爬着,像在等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