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城门那一刻,马秤把秤杆往怀里一横。
我伸手去搭秤钩,手背上先挨了一下。秤砣敲的,不重,正敲在骨节上,麻了半条胳膊。
“新来的手不干净。”他说,“秤认手。”
我把手收回来,搓了两下。老赵在车尾咳了一声,冲我偏了偏头。我退过去,靠着车帮站定。
城门洞里阴,出了门洞更阴。界碑立在道边,半截埋在土里,碑面上那道刻痕被雾蚀得只剩个浅印子。过了碑,天就矮下来,灰蒙蒙地压在头顶,连远处的路都看不真。
收尸队用的是四轮板车,车斗里铺着草灰。草灰吸味,也吸血。老赵说这车拉过的东西,比外城三条街的人加起来还多。
第一具尸首是在碑外半里地抬上来的。
两个人抬,杠子压在肩上,绳子绷得吱吱响。那人瘦得脱了形,颧骨顶着皮,手腕细得像一截柴。尸布裹了一半,露出来的那只脚青黑,脚趾甲缝里嵌着泥。
马秤把秤钩挂上去,秤杆一挑,秤砣在杆上滑。
“一百二十斤——”
他唱得很慢,尾音拖着,像当铺里唱当的。
我蹲在车尾,眼睛盯着秤杆。秤杆是平的,可那尸首怎么看也不像有一百二。我在雾隐村啃过死人骨头,知道一个人瘦到这份上,能剩下多少。
我数了数杠上的绳结。四道结,四个人抬,两道在肩,两道在腰。抬的人脊背没怎么弯。
一百一十上下,顶天一百一十二。
我摸出袖里的木牌,翻到背面,用半截铁钉划了一道浅口。划得很轻,口子深浅就是我估的数。这样就算牌子被人翻出来,也只当是磨出来的痕。
第二具、第三具,一路往上抬。
马秤一具一具地唱,唱到第四具的时候,我背面的口子已经刻了四道。
我挪到老赵身边,蹲下。
老赵坐在车帮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册子,手里捏着半截炭笔,眼睛凑得很近。他舌头在腮帮子底下动着——含着糖。他那条舌头早就黑透了,含糖含的。
“念。”他把册子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“一百二十。”我念,“一百二十。一百二十五。一百二十。”
念到第四个数,我把嗓子提了一点,正好能让前头听见。
马秤头也没回。
“损耗折。”他说,“每具加八斤,折出来的脯归队里。”
他一只手扶秤,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指甲挑开,拈出一块黑褐色的脯,咬下半块,嚼得很慢。
“八斤?”我问。
“一具八斤。”他嚼着,“七具五十六,五十六斤折三块脯,零头归我。秤是我的,零头也是我的。”
“折给谁看?”
马秤把剩下半块脯塞进我手里,指头上还沾着油。
“你嚼一口就懂了。”
那脯在我手心里,软的,有点黏,闻着甜,甜底下压着一股说不清的腥,像铁锈泡在蜜里。
我没嚼。我把它收进袖子,贴着木牌放好。
老赵在旁边看着,腮帮子停了一下,又继续动。
我把木牌翻到正面,捏着铁钉,从上往下刻了一道竖线。线上不写名、不写数,长短按这一路的实数来。只有我知道这道线值多少斤。
刻完,我用拇指把木屑抹掉。
车往前走,雾往后退。抬尸的人不说话,脚踩在碎石上,声音闷闷的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路边的尸首开始成堆。
有一堆三具,抱在一块儿,分不清谁的手是谁的。马秤照样一具一具过秤,一具一具唱。
我照样记。
到天黑,车斗里躺了七具。
七道口子,一道竖线。
老赵把册子合上,炭笔别进耳后。他那颗糖差不多含完了,舌头在嘴里刮了一圈,刮出点甜味来,才把糖纸吐了。
“你这手,”他看着我的木牌,“刻得比写快。”
“写要认字。”我说,“刻不用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到一半咳起来,咳得肩膀一抽一抽。
夜里歇在界外一处驿站。说是驿站,其实只剩三面墙,第四面塌了,拿草席挡着。柴房里堆着湿柴,烧不着,冒烟。马秤把秤杆抱在怀里睡,像抱着个孩子。
老赵把我叫到墙角,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半页纸。
纸是从册子上撕的,边角不齐,角上黏着一块糖渍,硬邦邦的,把纸粘成了一坨。他用指甲抠了半天,才抠开。
“荀账房下午托人捎来的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让核一核。说是前头几批的数对不上。”
“对不上你还给我?”
“我眼睛不行了。”他把纸往我手里一塞,“你念,我听。数字我还能听出来。”
油灯就剩豆大一点火苗,我凑得很近。
纸上一行一行,是入库的记录。日期、来处、斤两、经手。字迹潦草,像是赶出来的。
我一行一行往下念,念得很慢。老赵闭着眼听,听到不对的地方就“嗯”一声。
念到第十一行,我停住了。
那一行写着:
陆沉。雾隐村边。死婴堆收。
入库斤两:四十七斤。
姐——
那个字在我喉咙里没出来。我把纸举高了一点,就着灯又看了一遍。
四十七。三岁。
我又看了一遍日期。是我被捡回来那一年。
我把纸放到地上,摊平,推给老赵。
“三岁的孩子,”我说,“怎么会有四十七斤?”
老赵睁眼。
他没马上看纸,先看我。看了半晌,才低头去认那一行字。他不认字认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点,点到“四十七斤”那里,手指停住了。
他从怀里又摸出一颗糖,剥了纸,塞进嘴里。
嚼。
嚼得很慢,腮帮子一下一下地鼓。
“不是孩子重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什么重?”
“账重。”
他把糖顶到腮帮子另一边。
“入库斤两,替的不是自己的命。”他说,“这一栏你当是称肉?称肉用得着这么写?收进来的东西,往后要按这个数出。出多少、折多少、还多少,都从这个数上算。四十七斤,是说这一份‘货’值四十七斤,不是说那个三岁的娃有四十七斤。”
柴房里烟大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
“那这四十七斤,”我说,“替的是谁的命?”
老赵不答。
他把糖从左边顶到右边,又顶回来。火苗跳了一下,照出他半张脸,另外半张埋在影子里。
“我跑了二十年。”他忽然说,“拖回来的尸首,我都能估个八九不离十。刚跑那几年我还记着数,后来不记了。记多了,夜里闭上眼,一堆数在眼前滚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有一年冬天,我拖回来一个娃。跟车斗里那些一样,瘦得没个人形。我给他盖了块布,往车上抬,抬到一半,他忽然睁眼,问我:‘叔,我几斤?’”
他学着那娃的声,又轻又细。
“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。他说,他要记着,将来好还。”
老赵把糖咽下去了。
“我没答他。第二天他就在车斗里硬了。”
他把那半页纸拿起来,凑到灯前,翻了个面。
“后来我就明白了。这上头写的斤两,不是人。是账。谁的名字在账上,谁就得按这个数活,按这个数死。”
火苗晃了晃。
“那这单子,”我说,“谁签收的?”
老赵把纸尾翻过来。
收货人那一栏,写着两个字。墨色比前头深,笔锋收得利,像刀切出来的。
他眯着眼凑近,凑得很近。
手忽然一抖。
糖在嘴里含了半晌没化的那一小块,被他“咕咚”一声咽了下去,噎得他直抻脖子,拿拳头捶胸口。
“这字——”他嗓子哑了。
“你认得?”
“我认得。”他说,“崔暮的笔迹。”
柴房里静了一瞬。外头风从塌墙那面灌进来,草席哗啦响。
老赵把纸往火里按。
“这单子不该到咱们手里。”
我比他快。
手伸过去,两根指头把纸从他指缝里抽出来,火苗舔了个空,只燎掉角上一根须子。
“你——”老赵瞪我。
“这张我收了。”我把纸折起来,塞进贴身衣缝里,压平,“他收了我,我得记着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老赵压着嗓子,“这名字在外城是什么分量你不知道?你一个记名小吏,拿这个去——”
“我不去。”
他愣住。
“我把它折好,收着。”我说,“什么时候用,我自己定。”
老赵盯着我看了很久。他那条黑舌头在嘴里顶了顶,顶出一个空空的鼓包。
“你要查他,”他终于开口,“先得活着出这片雾。”
我没应声。
车斗里的七具尸首在外头躺着,草灰盖着。马秤在墙角翻了个身,秤杆在怀里磕了一下,他嘟囔了句什么,又睡死过去。
我把木牌从袖子里摸出来,背面七道口子,正面一道竖线。
我又在竖线旁边刻了一个小十字。十字很短,横竖都一样长。
老赵看见了,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新开的一笔。”我说,“四十七斤。”
他没再说话,只是把自己那颗糖纸捏在手里,捏得吱吱响。
我靠着墙闭上眼。
后颈那点疤,又开始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