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把裁撤单拍在石阶上的时候,后檐的雾水正一滴一滴往下砸,砸在纸面上,把那个红印洇开了一角。
“丙等,裁三个。”
靴尖点在单子下半截。
“你一个。”
我蹲下去看。
单子折过,摊开时中间一道白印。我的名字在倒数第二行,后头跟着“丙·可”两个字,墨色比别的都新。荀的指尖往上一挪,点在那两个字的中间。
“这格的字,不是我写的。”
我凑近了看。
“可”的右半边浮着一层墨——浮的,没吃进纸里。笔画压着旧痕,底下的字原本是“可”,一笔斜着劈下来,把那个口封死,横往上一挑,成了“裁”的草写。
后添的。下笔的人手不慢,可墨兑了水,纸没干透就写,一搓就起毛。
“后添的。”我说。
荀没接话。雾从檐口往下落,在他肩头挂了一层白。他把靴尖收回去,两手拢进袖子。
“你不辩?”
“辩什么。”
“说不是你的事。”
“丙等的账,哪一笔不是我的事。”我伸手从怀里往外抽册子,第一本,回收流水,第二本,脯账,第三本,副册底页,三本按顺序摊在石阶上,压住那张裁撤单,“裁我,丙等这三本,谁来对得上?”
荀没动。
后檐底下起了小风,把最上头那本的页角掀起来。他伸手按住,这才蹲下。
先翻回收流水。从丙等立册那页起,一月一栏,我的笔迹,别人仿不出来——不是写得好看,是我记账有个毛病,逢“蚀”字最后一横往回带钩,别人学不像。
翻到三个月前那页,荀的拇指停了停。那页上有他亲手添的一笔,批了“缓”字。他记得。
再翻脯账。忘忧脯走丙等,每笔进出、每笔的经手人、哪几笔卡在清瘴队手里,一笔笔都在。翻的时候他没说话,翻到一半,喉咙里响了一声,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。
最后是副册底页。
他翻得最慢。一页一页,指着名字看。丙等统共四十七个人,谁哪来的、谁经的谁的手、谁还欠着账没销,全在册上。翻到末页,他停了。
“丙·可”那一栏。
他的拇指压在那格上,来回搓。浮墨搓不动。干了,渗进纸纹里,像根扎进泥里。他又蘸了点口水去搓,纸皮搓起一层毛,那个“可”字还是压在底下,上头那个“裁”字还是浮在上面。
两个都在。谁也吃不掉谁。
他抬眼看我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。”
“您让我记的那天。”
“我让你记回收。”
“回收要跟脯账对,脯账要跟副册对。”我说,“缺一本,就成了一笔。”
荀蹲在那儿,一手按着册子,一手还捏着裁撤单的角。雾在他后颈上凝成细水珠,顺衣领往里去。他把三本册子合上,叠在膝头,从袖子里抽出炭笔。
在裁撤单上划了一道。
划的不是我的名字。
他把“丙·可”那一格圈出来,圈了两圈,炭笔尖使大了劲,把纸圈破了个洞。
“丙等名额照旧。”他把单子折起来塞进袖子,“明天起,你跟收尸队出城。”
“收什么?”
“一笔账,拖了半年。在雾瘴深处,靠旧城残影那一带。”他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,“收不回来,你别回来。”
我把三本册子收进怀里,按原来的顺序——回收、脯账、副册,一样不乱。
“收回来呢?”
荀往账房走,走到门边停了一下。
“收回来,”他说,“我再问你一遍这格的字。”
门轴一转,人进去了。门没关严,留了条缝,雾从缝里往里钻。
我蹲在石阶上把册子重新拢了拢。最底下那本副册底页的封皮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荀袖口上的一根线头。
我把线头摘下来,没扔。
收进袖袋里。
出门时他在背后补了一句。
“那格的字,你打算怎么写。”
“先空着。”我说,“空着比写错好。”
背后没声。走到巷口拐角,才听见他摆了摆手,袖子带风。
没有话。
回屋的时候,老赵蹲在门槛上。
不知道蹲了多久,膝盖前头那块青石磨得发亮。他脚边搁着我的干粮袋,本来是瘪的,这会儿鼓出一个方角。
“路上吃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我没急着拿。蹲下去看他的脸。老赵瘦,颧骨上两块皮贴着骨头,嘴里含着东西,腮帮子一边高一边低。舌头是黑的,这我知道。他从来不当人面吐糖渣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,跟收尸队。”
老赵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
“收尸队,”他又点了一遍头,像在数什么,“跟荀的队出?”
“嗯。”
他喉咙里滚了一声,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。然后弯腰,把那只干粮袋拎起来往我手里塞。
“路上吃。”
我接了,捏了一下。
方的。
“老赵——”
他手一缩。
人已经转过去了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,步子迈得大,“我那边还有两具没归拢。”
裤脚带起的雾还没散,人就没影了。
我站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那个方角,捏了又捏。不像脯。脯是软的,捏下去慢慢回弹,这个硬,指头按上去顶手。
我把袋子放进屋里,没拆。
先收拾出城的东西。短刀一把,火石一副,水囊灌满,把三本册子拿油布裹了,贴着腰绑上,外头再套一层麻布。想了想又把算盘拨了一遍——不是算数,是听声。珠子碰木头,脆的,没有杂音。
弄完这些,天已经黑透了。
雾从窗缝往里渗,灯苗被挤得只剩豆大。我把灯芯拨亮些,从干粮袋里把那个方角掏出来。
油纸包了四层,折得严实,边角按得平平整整。老赵的手粗,可这包东西他包得仔细。
拆开。
里头是半页纸。
纸边沾着干灰,糊墙用的那种灰——米浆混着草筋,干透了硬得跟石头一样,要揭下来得拿刀刮。这页纸是硬揭的,边上撕得毛糙,背面还黏着一层墙皮。
账房后墙。
那面墙裱的旧账,我天天看,天天记账,天天抬头就是它。
我举到灯下。
纸熏得发黄,字迹模糊。是旧账的格式,一笔一笔往下排,年份久远,墨已经褪成灰褐色。我一行一行往下找,找到页脚,一行小字挤在那里:
“入库。三岁。灰雾村边,死婴堆收。”
后头有个印,红泥褪成了浅粉。印上是收货人签字——横细竖粗,收笔往回带一点。
崔家的写法。
崔暮。
我把那半页纸翻过来。
背面还有半枚印。没撕干净,剩个轮廓,贴在墙皮那面。崔家的回收烙印,跟打在我后颈上、后来烂断的那个,一个模子。
我伸手摸了摸后颈。
那块皮早长平了。烂断以后结了疤,疤慢慢缩,现在只剩指甲盖大,可阴天还会痒。今晚不阴,它也在痒。
我把那半页纸放在桌上,拿镇尺压住四角。蹲在桌边看了很久。
三岁。灰雾村边。死婴堆收。
收货人:崔暮。
收我入库的人,把这个记录裱在墙上的人,和把我抽干、改了记忆、扔进雾隐村的人——
是同一个人。
灯芯结了个花,烧得“噼”一声,灯苗矮了半截。
我把账本翻到末页。
上一回添的那一行还在:第九,比他小四岁。
墨干了,字还是歪的。我看了半天,把笔提起来,在那行底下添了一笔:
“入库经手:崔暮。”
写完把笔搁下。想了想,又把那半页旧账拿起来,对着灯举着,看背面的印。灯从纸背后透过来,那半枚印的轮廓更清楚了——有半边是个“崔”字,另外半边撕没了。
我把它放下,翻开账本第一页。
那一页上只有一个印子,是我来外城第一天按的。底下的字是别人写的,格式行文,写着我的名、从哪儿来、归哪一栏。我一直当它是我的第一笔。
现在我知道,不是。
我自己的账,第一页写的是别人的事。
我把那半页旧账夹进账本,夹在“第九”那页后头。合上,拿算盘压住。
明天出城。
收那笔拖了半年的账。
顺便,去旧城残影那边看看,崔暮留在墙上的东西,还有没有别的半页。
我把灯吹了。
黑暗里,后颈那点疤又痒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