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盘拨到最后一颗,我把它归了位。
门缝底下那条影子才动了一下。
原来不是没人,是有人一直屏着气。
“进来吧。”我说,“门没闩。”
门轴转了半圈,崔暮站在门槛外。还是那身收尸人的灰褐短褂,袖口洗得发白,下摆沾着雾干了的白碱。他没急着进,先往屋里扫了一眼——灯、桌、账本、我的手,一样一样看过去,像在清点。
然后才迈步。
他走路从来不看脚下。脚底下有没有东西,他比谁都清楚。
他在桌前站定,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两根指头夹着一枚铜牌,指头一松,铜牌磕在账本封皮上。
没弹起来。
焦黑,边缘卷了一圈,正面一个字:捌。背面崔家的双环纹烧得只剩半边,底下刻着一行小字,得凑近才看得见——我的名字。
“第八个。”他说,“账上写着你的名字。”
我没去拿那枚牌。我把账本合上,用手掌压平封皮翘起来的那一角。
“坐。”
“不坐。”
“那就站着说。”
他站着。
灯芯有点长,我伸手掐了掐。
“两条路。”他伸出两根手指,指节粗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,“要么,我在这儿给你重打一道烙印。打完你还做你的事,只是往后你走到哪儿,我都能找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要么,我按回收失败上报。你大概不知道回收失败是什么章程——崔家不查谁对谁错,先封口,再查账。你是口,我是账。”
“都不难看。”我说。
“都不难看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选。我不再多说。”
我把账本翻开,翻到中间。
那一页不是这个月的账。是我抄的。
“承平二十一年二月,卫家坳,卫七。”我念,“你上报的原话:烙印溃散,尸骨无存。”
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同年九月,城南砖窑,韩阿满。原话一样。二十二年正月,岑小满。六月,许九。二十三年三月,周阿福。二十四年四月,吴招娣。二十五年八月,郑有田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七个。月份、姓名、上报原话,一个字不差。七年,七份一模一样的‘烙印溃散、尸骨无存’。”
灯影在墙上晃了一下。
“崔爷,这不是我聪明。”我说,“是从来没人给死人做账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不眨。
“你抄了多久?”
“你在门外站了多久,我就抄了多久。”我合上账本,“其实更早。你第一次把这本簿子摊在我面前那天,我就开始抄了。”
他腮帮子绷了一下,没说话。
我提壶给他倒了盏茶。壶是温的,茶是陈的,倒出来颜色发深,一股子陈年陈茶的闷味。
“还有第三条。”我把茶盏推到他手边,“你报已回收,我按月从忘忧馆领死人名额,替你把账做平。”
“怎么个平法。”
“忘忧馆每月烧人,烧之前有册。无主的、名字对不上的、清瘴队从雾里拖回来没人认领的,都是名额。我领一个,改一改,报上去。年限对得上,烙印烧痕对得上——那就是你收回来的第八个。”
他盯着那盏茶。
“你改得动?”
“我改得动。”我说,“这半年外城的死人账,过了我的手。”
“每月一具,你供得起?”
“供得起。死人不会少,只会多。”
“上面要查。”
“死人不查账。”我把壶放回炉边,“活人才查。你把我做成死人,我替你把这七个死人守住。”
他这才端起茶。
没喝。
两只指头捏着盏沿,指腹在上头蹭了两圈,一圈,两圈。
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半枚东西,拇指大,铜色发暗,断面糙,是掰开的一半。验印。
他捏着那半枚验印,隔着灯看了我一眼。
又塞回袖子里。
“真子哪天要验呢?”
“他要验,”我说,“说明他还记得我。”
我把压账本的手收回来。
“你觉得他记得吗?”
崔暮没答。
灯芯又爆了一下,他也不去管,就那么让它暗下去一截。屋里的东西都往里缩了一圈,只剩下桌上那块铜牌还亮着一点边。
“你就笃定我不走第一条?”他忽然说,“我在这儿给你重打一道,你就还是我名下的傀,跑不出我的掌心。”
“你打。”我说,“打完我这道牌就挂在你名下。往后我惹的祸,全算你的账。你收回来的傀,从来不留活口——留活口的,出了事都是执行人担。”
他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再说,”我补了一句,“重打一道,我后颈这块烂肉还能不能撑住,你比我清楚。我一头栽下去,你交上去的就是个死人,一个没牌没账、死在你手底下的第八个。”
我从账本底下抽出那张纸。
不是账页,是契纸。薄绢的,边上有一圈暗红的旧印,那是前四份,一份挨一份,印子叠着印子。
第五份还是白的。
我把它推到他面前。
“我一被除名,”我说,“这份假回收账,同时落到两个人手里。一个是荀账房,一个是三坊当铺的柳三娘。”
崔暮低下头。
“我一死,他们手里就有你七年七份上报的原话、铜牌编号、还有你今夜跟我说的这两条路。”我把笔搁在契纸边上,“你报我死,我就拉你一起入账。”
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。
灯暗,他把契纸往灯底下挪了半寸。
一行一行地看。
看到第三行,他停了一停。那一行是我写的:若立契人陆沉被除名、失踪、或烙印重打后三日不归,契书自启。
他抬起头。
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你站在门外那半炷香里。”
他喉结动了一下,又低下头去,把剩下几行也看完了。
然后右手拇指伸到嘴边,一咬。
牙关用力的时候,腮帮子上绷起一道棱。
血珠冒出来,他把指头按在契纸右下角。
血一碰到绢面就渗开了,顺着纸纹往两边爬,爬到那道暗红的旧印边上,停住。
契成了。
他的手还按在纸上,没抬起来。
“我再加一条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不许再往内城方向查。”他抬眼看我,眼睛在暗处发亮,“尤其不许碰‘筛选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把手收回去,指头上那点血在契纸上留了个印,边缘又渗出一丝。
“碰那个的人,”他说,“不是被除名。”
他停了一停。
“是抹了。”
“抹了”两个字他说得很轻,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。
我没接话。
他把袖子理好,铜牌留在桌上,没拿。
“这枚牌。”我说。
“你留着。”他说,“捌字注销不了,先挂着。”
他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边,他停了一下。
没回头。
“第九个已经备好。”
他一只手按在门框上,指节泛白。
“比你小四岁。”
门轴转,雾从缝里挤进来,把灯影往墙上一推。灯苗歪了,桌上那半盏茶的水面也跟着歪。
“我记烙印位置。”他说,“一个一个记。”
门合上。
脚步声出去了,一步是一步,走到巷口停了一下,再往前,没了。
我伸手去收账本。
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攥了一颗算珠在掌心。木头的,让汗浸透了,一使劲——崩了。
裂成两半,一半弹到桌下,滚进墙缝里。
我蹲下去捡。
墙缝里黑,手指头伸进去,摸到一层灰,摸了半天,摸出半颗来。
我把它放回算盘上。想了想,又拿起来。
账本翻到末页。
我研了墨,提笔,添了一行:
第九,比他小四岁。
墨干得慢,字是歪的。我的手在抖,抖得不厉害,就那么一点。
我用另一只手把它按住。
这一栏,我还没想好该签谁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