符阵司外廊的队从门槛一直拖到阶下,日头还没爬过檐角,青石板上已经蹲满了人。我把身子往墙根挪了挪,让后头挑担的过去,肩膀蹭了一墙白灰。
前头是个老妇人,怀里揣着张保人条子,递上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,条子边角被她攥出了油。裴无咎没抬头,从笔架上取了支细笔,照着条子上的名姓往册子里抄,一笔一画,抄得很慢。
抄完他把条子推回来,指节在册面上敲了一下。老妇人没听懂,愣着。
“墨还没干。”裴无咎说,“拿回去,风干了再收。”
老妇人连声道谢,抱着条子挤出去。他这才抬手,在刚抄的那一行末尾盖了个戳,戳子落下去很轻,声音闷闷的,像拍在湿泥上。
我盯着他手边那本副册看了一眼。
比我上回见着的时候厚了。不是翻旧的那种厚,是从书脊里鼓出来的,夹页的边参差不齐,有几张还往外探着半个指节。
队挪得慢。前头三个,一个补保人,一个改籍贯,一个来问自家儿子的名字为什么被划了。裴无咎答最后那个答得很干脆:“查档,三日后。”
查档。三日后。这句话我在别处听过一遍了。
轮到我,日头正好爬过檐。我把荀账房的条子推过去,报名字。
裴无咎“嗯”了一声,翻册子。他翻页的动作很快,指头在纸口上一捻就是一页,到某处停住,朱笔在“界钉补录”一栏里拖了一道勾。
“木牌裂了?”
“清瘴队踩的。”
“嗯。”他没接话,笔尖往下走,去够下一栏。
我手搭在台面上,没走。
“裴书吏。”
“说。”
“回收车副署,是例行画押,还是实签?”
他笔没停,最后一栏填完,才慢吞吞开口:“照册副署,不验货。”
“货不对册呢?”
“我只管录名。”笔尖在砚沿上舔了一下,“不是我的活我不揽。”
“副署名在册上,”我说,“追责追到副署人。这是符阵司的规矩——章程第七十二条,录名、副署、核销,三处有一处对不上,先问副署。”
裴无咎这才把笔放下。
他抬眼看我,眼白里布着红丝,那种熬夜熬出来的红。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我压低声音。后头还排着人,我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让话只落在他耳朵那一侧。
“昨儿回收车从雾隐村方向回来,册上记的是‘废弃傀残三具’。实车上,多一具。没编号,没牌,塞在死人底下。”
“……”
“副署人,是你。”
裴无咎没动。他先看我的脸,又低头看自己手边那本副册,像那本册子刚变成了个不认识的东西。然后他伸手,把副册拽过来,往前翻。
一页,两页,翻得很稳。
翻到某处,他的手停了。
“这页。”他声音有点变,“这张副署……不是我的字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又往前翻。再翻。又翻。手势越来越快,纸页在他指下发出细碎的响。几十张,落款处“裴无咎”三个字都长得差不多,但细看,横竖收笔的地方全一样——一个字写几十遍,写成一个模子,那是抄的,不是签的。
他翻到最前面一张,指头压在那儿,不动了。
“这张是我签的。”
我瞟过去。纸色比后面的旧,墨也淡一些,落款的笔画收尾有一点顿,跟回执单上那三个字,一模一样。
“三年前。”他喃喃,“第一张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,两只手压着册面,指节泛白。廊下有人在咳,他在咳声里忽然站起来。
“我去报。”
他绕过桌案就要往内堂走,袖口把砚台带得动了一下,朱砂在砚池里晃出一道红边。
我侧了半步,正好拦在他和内堂门之间。
“报给谁?”
“司正。”
“报上去,”我说,“顶多一个小吏顶罪。查是谁代笔的笔迹,查是谁领的册,最后交一个人出来,笔是假的,册是真的,结案。司正再改一回册,把你这几十张副署重描一遍——”
我顿了顿。
“你连手里这张亲签都留不住。打草惊蛇,下回他们连内堂都不走,直接把你名字划‘丁·废’。你连翻册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裴无咎站住了。
他站在我面前,比我高小半个头,喉结动了两下,眼睛盯着我,可那眼神是往里看的,看的是他自己这三年签下的、几十张不是自己签的字。
“那留着?”
“留着。”我说,“这是符阵司自己的账。”
他不吭声。廊下又有两个人进来,被他一个眼神看出去,退到门外。外头的人声被这半扇门隔得闷了一层。
裴无咎把副册重新拿起来抱在怀里,回到桌后,坐下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
不是问句,是句号收的尾。他大概这一路上已经想明白了:没有人会白来一趟提醒他。
我手指点在自己那一页上,往栏里一压。
“‘丙·可’,改成‘丙·已’。”
裴无咎皱起眉,低头看了看,把册子摊开,压在那一格上,眉头没松。
“‘丙·已’要有核销凭证。”
“断臂灰晶,收尸队的账上有档。”我说,“你调档核,东西对得上,字就能改。只改一字,不违规。”
他盯着那一格看了很久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这一格改了,副册上就有了他亲笔改动的一处痕,日后账翻出来,这处痕就是他自己签的。可他要是不改,这册子里就永远压着几十张假名,等到某天翻出来,他连辩的地方都没有。
他伸手把笔架上的朱笔换了支大的。砚里蘸了一蘸,往那一格按下去。
“可”字上头的墨还没干透,他就落笔盖了。
“已”字写进去,朱砂吃进纸纹,颜色比旁边的格都深一点。
我把手伸过去。
裴无咎一把按住册边,往自己那边拽了一寸。
“副册不能带走。”
我缩回手,从怀里摸出小本,翻到新的一页,又摸出那半截炭笔。
“裴无咎,”我一笔一画写,“腊月十七。改丙可为已。”
他看着我写。炭笔在粗纸上走,沙沙地响,跟翻册的声音不是一回事。
“你记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记账。”我把本子揣回怀里,抬头看他,“你改字,我记账,这笔算平了。”
裴无咎看了我一会儿,没再说这个。他把副册往抽屉里推,推到一半又停住,低声开口。
“下月初一之前,别让清瘴队看见你。”
“怎么。”
“副册还没过司正复审。复审那天,册子要逐页通读,司正跟前站着录名房掌事、核销房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还有别的人。册子不该在这之前被人翻出事来,也不该有人在这之前死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廊下,背后抽屉合上的声音落下来,紧接着,翻册子的声音又起来了。
翻得很急。
我没回头,下阶的时候偏了偏脚,把木牌扶了一下。走到照壁背后,才把怀里的小本抽出来。
“丙·已”。
朱砂吃进纸里了。我用拇指蹭了一下,蹭不掉。
我把小本合上,塞回怀里,忽然觉得后颈那块死皮又往外顶了一下。不是凉,是有东西在里头翻了个身。
我抬手压住,站了一会儿,才往雾里走。
回到耳房,缺牙正蹲在门槛上剔牙。见着我,他把手里那根细骨一收:“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
“那下一步——”
“下一步去三坊。”我把木牌解下来,往桌上一放,“找柳三娘。”
缺牙应了声,起身去收他那条当拐使的木棍,嘴里嘟囔:“丙已丙已……不就是可跟已差一撇么,值当跑这一趟。”
我没接话。
值当的不是那一撇。值当的是,裴无咎这种人,一辈子只认规章,今天被人拿规章堵了一次嘴,他往后翻册时,手上会多一分疑。这分疑,比一个字的改动值钱。
可当我坐到床边,摊开小本重新看那行字的时候,心里那点稳当却又往下沉了一截。
腊月十七。
我今天记下的日子。可我进门时,根本没过日子——我从雾隐村出来,只记得几个“第几场分食”,哪记得今夕何夕。这个日子是裴无咎填在补录栏上的,他填得快,像早背熟了。
那三年前的第一张亲签,落款处的日期,是不是也是这一样一笔写下来的?
我正想着,窗外缺牙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在外头说,“好像有人在巷子口转。走了。”
我把小本压在枕下,躺下去,没点灯。
黑里,后颈那块死皮底下像有根针,慢慢往外顶了一顶,又缩回去。
翻册子的声音从符阵司方向传过来,隔着雾,很轻,一阵一阵,一直响到后半夜,才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