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条揭到第三张的时候,蜡印底下的暗纹露了出来。
不是收尸队那两道直杠。符阵司的暗纹细得跟头发丝似的,盘成三个圈,圈里嵌着半颗芝麻大的字,得凑到眼前才认得清。我用指甲刮了刮蜡边,没敢全揭——揭了整个封就废了,车队那头一眼能看出来。
缺牙蹲在后院墙根底下给我望风,嘴里的忘忧脯嚼得吱吱响。我从墙头翻下来,他赶紧把剩下半块塞进怀里。
“记下押车人换班的时辰。”我拍了拍手上的蜡屑,“子时一换,换班的时候前后两人要接头、对封条、验文书。那一瞬前后车厢都有人,唯独车厢尾空着。”
缺牙眨巴眼:“尾上不是有个守着的?”
“守尾的那个每换班要去前头领签子。”我说,“他离开到回来,数我喘五十口气的工夫。”
缺牙把五十口气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天没亮我们就动身了。雾瘴在外城北墙外堆得跟一堵灰墙似的,墙根底下有条碾得发亮的窄道,那是符阵司的界道,地上每隔三步嵌一枚界钉,亮着青白色的微光。回收车碾上去的时候,雾瘴凭空裂开,车前头三尺自行往两边退,退得干干净净,连半丝灰都不沾轮子。
我牵着缺牙跟在车辙后头踩过去。脚一踩上界道,钉子的光就顺脚底板往上麻,麻到小腿肚,像踩在冻透的铁板上。缺牙走了几步受不了,退到界道外头,雾瘴立刻围上来,他只好又跳回来。
“你跟外头等着。”我说。
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犟,蹲到界道边上拿手捂着嘴,怕自己的喘气声传出去。
回收车走得慢,轮轴里像灌了铅。我跟了半里地,趁它在一个界钉拐弯的地方减速,从后头翻上去,贴着车厢外板往下溜,脚勾住车尾的横梁,人挂在后帘外头。
车尾的守护人果然还没回来。换班的时辰是我昨夜蹲在墙根下数出来的,一分不差。
我掀开后帘一角往里看。
车厢里齐整地叠着人,一个压一个,身上蒙着灰白的粗布,布面拿麻绳横竖各捆了三道,捆得跟封箱的货一样。粗布底下偶尔能看见人形起伏的轮廓,有的指头从布缝里露出来,指甲发青,可指节还在偶尔抽一下。最里头的角落里堆着湿草,草底下往外渗水,把车厢底板泡得发黑。
这是活死人。报上去是死,拉进去是活。
我顺着布缝一个个看过去,看到第七个的时候,那底下的布动了一下,露出一双眼睛。
麻六。
他比我印象里瘦了一圈,颧骨顶得皮都亮了,可那双眼睛我认得,在雾隐村啃我胳膊的时候他就是这双眼睛。他认出我,嘴从布缝里张开一半,又死死咬住,下巴抖了一下,然后朝前头努嘴。
押车人就在帘子外头三步远的地方。
我没动,先蹲下去把随车的文书从车厢钉着的皮袋里抽出来。文书厚厚一沓,每页抄着名字和来处,墨迹新得能蹭到手。我翻到麻六那一页,上头写着“雾隐村弃民,收尸队三坊段夜收,报死”。报死两个字底下盖了收尸队的印,印边上空着一格,那是留给核验人的。
我从怀里摸出自己那枚骑缝印。收尸队的小吏都能领一枚,管的是名下过手的尸。我这枚是半个月前荀账房给我领的,印面刻着“外城收尸队三坊段·陆沉”,角上缺了一小块,盖出来缺个豁口,像被人啃过。
我在麻六名字旁批了八个字:“账未清、供词未交。”落款处盖了骑缝印,豁口压准了名字,一半印在纸上,一半压在封条底下,撕都撕不开。
然后我掀帘子出去。
押车人是个瘦高个,穿符阵司的灰袍,腰上别着根铜牌,正背对着我跟车头的人对签子。我咳嗽了一声,他回头。
“收尸队的?”他上下打量我一眼,看我断袖管空着半截,眉头拧起来,“这车不归你们管,走的是界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我把文书翻到第七页,亮给他看,“车队章程第七页,供词未交者,原押单位可扣三日。”
他伸手来抢文书。我把手举高,他够不着,跳了一下,灰袍下摆挂住车辕,差点摔一跤。
“你——”他站稳了,脸红到脖子,“这是符阵司的车!你一个收尸队的小吏,拦符阵司的车?”
“不拦。”我说,“扣人。文书上批了,骑缝印也盖了,你翻翻第七页再说话。”
他真去翻。翻到第七页,上头那行字写得清清楚楚:凡押运途中由原单位批注“账未清、供词未交”者,得原地扣留三日,期满凭原单位核销文书放行。这条章程订了得有几十年,从来没人在界道上用过,因为没人敢。
他瞪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把文书摔回来:“我管你什么章程,这车我按时辰走,误了时辰上头问下来——”
“上头问下来,你照实说。”我把文书收好,“就说收尸队三坊段陆沉,依章程第七页扣人三日。你副署人那一栏填了名字没有?”
他哼了一声,扭头朝车头喊:“副署呢?拿过来!”
车头递过来一枚竹牌,上头刻着副署人的名字。我扫了一眼,没细看就先揣进了怀里。
“你——”他更急了,“那是要随车回执的!”
“三日之后来三坊段取。”我说,“文书、副署、人,一样不少还你。”
他堵在车尾不让路。我也不跟他推搡,转头朝界道边上喊了一声:“缺牙!”
缺牙从界道外窜进来,脚一踩界钉,麻得呲牙,可他还是蹦到车尾,一把掀开后帘,伸手把麻六从布堆里往外拽。麻六身上还捆着麻绳,缺牙拿牙咬开绳头,把人拖到车尾。
押车人伸手拦:“你们这是抢人——”
“章程第七页。”我再说了一遍,这回从怀里摸出那页章程的抄本——我昨夜就抄好了,专门备着这个——摊在他眼前,“你要拦,也行。拦了就算抗章,我回头把你这车号、你的名、你副署人的名,一并报上去。你猜上头是认章程,还是认你?”
他嘴唇动了动,到底把手缩回去了。
麻六脚一沾地,整个人先软了半截,膝盖打弯差点跪下去。缺牙架着他往界道外拖,雾瘴围上来的时候,麻六突然挣开缺牙的手,回头凑到我耳边。
“后院墙上那册旧账……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气吹到我耳朵里都是凉的,“记过你。”
说完他自己先哆嗦了一下,像被谁从后脖子灌了把凉水。
我没来得及问,他已经缩回缺牙胳膊底下,两人一头扎进雾瘴里不见了。
押车人狠狠瞪了我一眼,爬上马车,铜牌撞在车辕上叮当响:“三日!三日之后我来取人,少一根头发你担着!”
车碾着界道走了。我站在界道边上,等车尾的微光消失在雾瘴深处,才把怀里那枚竹牌摸出来看。
押车名单的副署人一栏,笔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——裴无咎。
我不认识这名字。符阵司的人我认不得几个,更别说副署这种位置上的。可这名字签得端端正正,像是早写好了等人来查。
我盯着那三个字,后颈那块死皮忽然凉了一下。
第二天一早,荀账房就叫人把我喊过去了。
他坐在那间堆满破纸壳子的值房里,手边搁着一壶才沏的茶,壶嘴还冒热气。我进门他也不抬头,拿茶盖撇着沫子,撇了得有七八下,才开口。
“一辆回收车,你拦它做什么?”
“账没清。”
“什么账?”
“麻六的账。”我把那页文书抄本搁在他桌上,“收尸队报的是死,车上抬的是活。账上对不上,我不能让他进内城。”
荀这才抬眼皮看我。他脸上那层皮皱得跟泡过的茶渣似的,可眼睛亮得很,往我脸上刮了一遍,又往我空袖管上刮了一遍。
“陆沉。”他把茶盖搁下,“你才来几天?”
“不到一个月。”
“不到一个月,就敢拦符阵司的界道车。”他端起茶喝了一口,“你知道上回拦界道车的人,现在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搁下茶盏,“因为没人再见过他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我站着没动,等他往下说。
他又看了我许久,看得我后脖子有点发紧,然后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从喉咙里挤出来,干巴巴的。
“账没清。”他把那页抄本捡起来,折了两折,往抽屉里一塞,“行。三日之后把人交回去,别误了时辰。”
我应了声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他拿指头敲了敲桌面,“你那份随车文书呢?副署人那一栏,谁签的?”
“没顾上细看。”
“去看。”他把茶盏端起来,茶已经凉了,他还是喝了一口,“看清楚了再来跟我说。”
我出了值房,回自己屋里翻随车文书。
车队的回执单夹在最后一页,我昨夜只把竹牌揣了,单子忘了看。这会儿摊开来,副署人一栏,裴无咎三个字写得方方正正,笔画末尾带一点顿,像是下笔的人停了一下才收住。
我不认识他。可这张回执单从印出来到递上车,中间要过至少三道手:符阵司录名房出单,押车人领单,副署人签名。名字能签得这么稳,要么是签惯了,要么是早等在那儿。
缺牙从窗外探进半个脑袋:“荀老头怎么说?”
“让我看清楚副署人是谁。”
“那你看清楚了?”
我把回执单翻给他看。他不识字,瞪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,拿手指头在桌上照着画了一遍,画得歪七扭八。
“这名字我见过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哪儿?”
“想不起来。”他挠着后脑勺,“就在嘴边,可一想就头疼。”
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把回执单折好,跟那页章程抄本一起压在枕下。
窗外雾瘴漫过来,把巷对面的墙吞掉一半。我摸了摸后颈,那块死皮还是凉的。可这回凉得有点不一样,像底下有根针在慢慢往外顶。
裴无咎。
我不认识他——可他签下这名字的时候,像早算准了我会拦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