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的事,我没再问。
想问也没处问。我把册子从床底下挪了地方,塞进灶膛后头一块松砖里,砖缝拿灶灰抹平,又在上头压了半块碎瓦。然后我给自己立了一条新规矩:往后但凡是要紧的事,不写一份,写两份。一份写给我看,一份写给“不是我”的那个人看。
这话说出来自己都嫌寒碜。一个连自己三天都看不住的人,还想着留底。
可我实在没别的法子。我的记性被人动过手,那我就得去找一双不是我自己的眼睛。
第四天一早,我去了东门招工点。
雾还没散,那帮引雾人已经蹲成一片了。有的抱着膝盖打盹,有的拿指甲刮自己手背上的黑斑,刮下来的皮屑落在雾里,一飘就没了。招工点门口支着个糖摊,摊主是个半大孩子,叫二娃,一天卖不了几块,嘴却比谁都碎。
我在他摊上搁了两枚铜子,买了一块最便宜的糖。
“二娃,帮我传句话。”我说,“后院要补个扛册子的,一天三枚灰晶,肯干的进副册。”
二娃眼睛亮了:“三枚灰晶?”
“会闻雾的优先。”我把糖推回去,“这句话你得一字不落地传。”
“一个不落。”
“传完这糖归你。传岔一个字,”我看着他,“我把你名字从招工簿子上划了。”
他捧着糖跑了。糖摊都不要了。
我回了记名房,把窗子支起一条缝,正对着招工点那片蹲着的人。
第一天没人来。
第二天来了七个,一个个袖子卷得老高,让我看他们胳膊上的黑斑,说自己在雾里跑过多少趟,哪个沟哪个坎闭着眼都认得。我挨个记下名字,让他们回去等。他们走出去的时候背都挺得直,好像那三枚灰晶已经揣在怀里了。
第三天,还是没人。
我坐在记名房里,笔搁在砚上,一直在想一件事:我抛出去的是“会闻雾的”,这城里满大街都说自己会闻雾,可真正闻过雾的,是从雾里活着出来的人。那种人现在都藏在什么地方?他们不敢出头,因为一冒头就会被清瘴队拉去填雾。
也就是说,我这一钩子,是往水底下的。
第四天傍晚,我收工出门,往东走。
那条巷子窄,两边墙根堆着烂席子和烧过的纸灰。走到一半,我看见石阶上坐着个人。
独臂。左边袖子空着,打了个结,垂在腰侧。
他抬起头,冲我笑了一下,露出一个豁口:“你可算自己走出来了。”
我站着没动。
“你身上有味儿。”他把鼻子往外一哼,“村里那种味儿。灰的、潮的、烂草根底下翻出来的那种。这城里一万个人,就你一个有。”
我这才看清他的胳膊——不是空的。那只左袖打了个结,布料底下鼓着一小截,硬邦邦的,像塞了根烧焦的柴。他把结解开一半,我看见一截断口,皮肉收得很干净,骨头露在外面,是黑的。
“我自己剁的。”他把结又系回去,“你用那一下,把我喉咙到心口那条线倒回去了。第二天这条胳膊就开始烂,从里头往外烂,肉是软的,一按一个坑。我不剁,烂到心口我就死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,跟说别人的事一样。
“所以你该谢我。”我说。
“我是来讨债的。”
“你咬掉我一条胳膊。”
“我咬你一口,我还你一条。”他把那只断臂往前一递,“这账平了。可你还欠我。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村里那天,你是头一个没被吃的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你在人堆里一躺,血纹一亮,把老子按住。全村都看见了。他们不敢吃我,说我身上的潮被你搅过,吃了会翻。他们把我扔出村口,连口水都不给。”
“我在雾里爬了两天。”他伸出两根指头,“两天。爬到你爬过的那个方向。你走过的地方草是倒的,雾是让开的。我就顺着这个追。”
巷子那头有人推车过去,轮子碾在石板上,咯吱咯吱。等那声音远了,他才接着说:
“追到外城,我一闻就知道你在这儿。可我没敢露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在买你。”
我心里一沉,脸上没动。
“后院放的话。”他伸手指了指我来的方向,“谁报出那个独臂账房的住处,给一个副册的位子。就一个位子,几十号人跟疯狗一样在找。”
“你可以去报。”我说,“你要的不就是这个。”
他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卖了你,拿个位子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他们转手把我填进雾里。这种账我在村里看了十七年,看得比谁都熟。卖人的人,从来是下一个被卖的。”
他抬起眼:“我要的不是一个位子。我要一个名字。”
“副册上写名字,我在招工簿上也写名字。”我说,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招工簿上的名字是给活人点的。”他说,“副册上的名字是给死人认的。哪天清瘴队把我拖走,簿子上有我名字,就得有人来问一句为什么。就一句。我在村里这么多年,就是没人问那一句。”
我把背靠在墙上,想了想。
说句实话,我心里那杆秤在动。他咬掉我一条胳膊,这事我记得。可他剁自己一条胳膊来还,这也是实的。这世上欠债的人多,肯还的少。
更要紧的是,他在外城待了几天,没把我卖出去。
“我要一个人。”我开口,“站在后院外头,看清楚每一辆进出的车、每一张抬进去的席子、每一个被写死的人。我要知道谁进、谁出、谁的名字被划了。”
“我能闻。”他说,“隔着两层墙我都闻得出里头有几个活人。”
“那我就用你。”
“你先把名字写上。”
我从怀里摸出一张灰麻纸。那纸是我在柳三娘柜上赊来的,一共五张,用一张少一张。
“写之前,我把话说清楚。”我把纸铺在膝上,“这是血誓契。我画纹,你按血,两边各留一份。你违一句,身上的潮就翻一次,翻成什么样你自己知道。”
他看了眼自己的断臂:“我知道。”
我咬破右手指尖,血珠冒出来的时候,小臂上那道纹自己亮了一下。
第一笔:陆沉在三个月内,把缺牙的名字写进外城副册正栏。
第二笔:缺牙每夜戌时之前,把后院进出的人数、车数、封条号,一字不落报给陆沉。漏一次,契上记一笔,三次作废,作废的那天他自己知道会怎样。
第三笔:缺牙不得向任何人提及陆沉的名字、住处、后颈。
写到这儿,我停了一下。
“你有什么要加的?”
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,好像在认字,又好像只是在看那些渗进纸里的暗红。
“加一条。”他说,“不许把我记成耗材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你那些册子,我知道你怎么记的。”他说,“人也记账,货也记账。货那一栏写的是‘耗材’。我吃过人,我认。可我不是料。”
“写我的名字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就写缺牙。哪怕是个诨名,你写上。别在后头添两个字。”
我把笔尖压在纸上,添了第四笔:缺牙,记名不记料。
血纹亮起来。
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往里陷,像落进水里。我的嘴里忽然泛起一股甜。
那甜不对。那股甜太熟悉了——甜里带着一点药味,还有一点旧木头的腥。我没吃过那东西,我这辈子只闻过一回。
紧接着脑子里浮起一个调子,很轻,顺得像我自己在心里说话:
别写。
我手指一顿,血珠滴在纸上,晕开一小块。
我收了手。只逆一线,够用就收。我给自己定了规矩,这规矩不能破。可那一下,我心里清楚——那句“别写”,不是我怕,是别的东西在怕。
契成了。我把纸对折,撕成两半,一半给他,一半揣进怀里。
缺牙捏着那半张纸,捏得很紧,纸角都皱了。
“三天前,”他忽然说,“我在后门那条巷子里见过你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天没黑。你从后院那条横巷出来,袖子是湿的。”他指了指我右边那只空袖管,“我当时还以为认错了——独臂的人这城里不多,可不止你一个。”
我脸上没动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我说。
我把这句话,也记进了账里。
缺牙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戌时我来。”
“别走正门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走过正门。”
天黑了。
我没点灯,坐在床沿上,把那张半截契纸对着窗缝里的一点天光看。纸上的字已经看不见了,只剩一层暗红,像干了的血痂。
我把纸收好,开始数日子。从雾隐村出来那天算起,一天、两天、三天……我数得很慢,一直数到今天,然后往回数。
数到九月十一,还是断的。
二更三刻,门上响了三下。不是敲,是指节在木头上蹭,蹭三下,停一停,再蹭一下。
我开门。
缺牙闪进来,身上一股湿草味。他喘得厉害,一只手撑着门框。
“后院后门,半个时辰前停了两辆车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十七个引雾人抬上去的,抬的时候身上盖的是新席子,席子底下垫了湿草。”
“垫湿草做什么?”
“压味。”他抬起眼看我,“那玩意儿是给死透了的人垫的。可抬到第九个的时候,我看见一只手从席子底下滑出来,指头动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闻得出,那些人还有气。”
我没说话,转身去桌上摸笔。
“车上的封条呢?”
“我不识字。”他伸出手,在桌面的灰上抹了一块,用指头画,“封条上就这么多。”
他画了三个圈,底下一道竖,竖的两边各挑一个小勾。
我盯着那三个圈看了很久。
那不是收尸队的号。
收尸队的车我见过,走的是偏门,封条是两道直杠,压的是老赵他们的印。
这三个圈,是符阵司押运的号。
我把笔搁下,吹了灯。
黑暗里,缺牙在我对面喘气,喘得很轻,好像怕被人听见。
“戌时到二更,后院抬出去十七个活人。”我说,“报的是死。”
“报了死,就没人再问了。”
我坐在黑里,摸了一下后颈。那块旧烙印还是凉的,像块死皮贴在骨头上。
三天前我从那条横巷出来,袖子是湿的。
我不记得。
可这城里有人记得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