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昨夜起雨就没停。耳房漏得凶，墙角洇出一片黑，天亮的时候已经有巴掌大。

我没急着补。

等雾里的光泛白了，才揣着册子出门，往膳房后墙根走。柴房那面墙被祝管事按过一回，眼下不能再碰，可这院子里糊旧纸的墙不止一处。膳房后墙根底下一溜纸糊得比柴房那面更老，年头更久。同一批纸，底下压的东西也是同一批。

雨从檐口往下滴，一滴一滴，敲在墙根的青石上。

我蹲下去，膝盖顶着墙，右手指甲插进纸翘起的边角，往里头抠。纸被雨水泡软了，软得像烂布，抠到第三下，指尖触着一层硬底——老墙皮。再往下使劲，纸背带下来一小片墨痕。

有字。

旧墨，洇得发糊，可笔画的骨架还在。

我把脸凑近。第一行只认出一个“脯”字，后头跟着一个数目字——拾。再往后笔画糊成一团，认不得了。我又往下抠了半寸，第二行露出三个字的位置，前头两个挤在一处，第三个稍远些。我眯起眼，勉强辨出一个“柒”。

正要再抠，背后传来脚步声。

不快，可来得很稳。

我没回头。先把抠起来的纸角在指头里一搓，塞进袖口，才慢慢转过脸。

祝管事站在膳房后门口，两手抄在袖子里，草签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，看着我。
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

我没起身，蹲着，右手搭在膝盖上仰头看他。

“耳房漏了，找点旧纸糊墙。”

他没接话。眼落在我手边的墙面上——那块被抠开的地方露着灰白底子，纸边还翘着，湿漉漉的。

“糊墙糊到膳房来，”他声音不紧不慢，“你耳房在那边。”

“这纸旧，厚实，糊得住。”

他嚼了两下草签，腮帮子动了一动，像是在咂什么味道。然后他抬脚走过来，走得不快，走到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，低头看墙。

“这墙上的纸，”他说，“你撕它做什么？”

“我说了，糊墙。”

“你耳房在那边。”他又把这句话说了一遍。

我蹲在原地没动，也没让开。

“荀账房让我核脯账跟副册对不上的数，”我说，声音压得平平的，“这面墙上的旧账，管事知道不知道？”

祝管事嚼草签的腮帮子停了。

那种停我见过。赌坊里押错宝的人，骰盅揭之前脸上先绷死的，就是这一下——腮帮子先硬，眼后动。他现在的眼就在动，从左到右，又回来。

“什么旧账？”他说。

“糊在墙上的这些。”我抬下巴朝墙面点了点，没多解释，“管事在荀账房手底下管这院里的数。墙上的数跟册子上的数对不对得上，您比我清楚。”

他腮帮子绷得更紧了。

半晌，他把草签从嘴里拔出来，捏在指头里转了一圈。

“荀知不知道你在这儿？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管事若拦我，”我说，“我回去就说这纸角是您撕的。”

他捏草签的手指停住了。

盯着我看。我也看着他。雨滴从檐口落下来，落在他肩头，洇出一小片深色，他没顾上掸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腮帮子又动了一下，这回是咬紧后槽牙的那种动法，然后往前迈了一步，蹲下来，把手伸到我面前。

“纸角。”

我从袖口摸出来，放到他手心。他捏起来看了一眼，在指头里捻了捻，又对着光看了看，收进袖子。

“滚。”

一个字，干干净净。

我站起来，往后退了两步。退的时候眼没闲着——旧纸从房梁底下第三块砖起头，往下数第五行有个泡过水的黑印子；黑印上头还糊得住的那一块，三个字挤在一处，一个“脯”，一个“拾”，再隔一指宽，一个“柒”。

纸角给他，位置和数留给我。

我转身往外走。走到膳房后门，祝管事在后头又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沉了些。

“新来的。”

我停下，没回头。

“你核你的数，”他说，“别核到墙上去。墙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活人知道什么该核，什么不该核。”

“记着了。”

我出了后门，绕柴房，走巷子往东。

雨小了，雾没散。巷子里天光泛着灰白，墙根积着水，踩上去溅起来，凉到脚脖子。我把册子从腋下换到手里，低头翻了翻，确认里头没夹带别的——祝管事方才没搜我身上，可他收纸角的时候，手指在我袖口边上按了一下。按得很有数。

我走快了两步。

脑子里把膳房后墙那三个数翻过来倒过去。拾。柒。拾柒。脯账上第几笔？册子上月脯账支了拾壹，副册上是拾贰，差一笔。墙上写的是拾柒。多出来的这笔，是这院里哪个月支的？还是压根没走册子的？

正想着，第三个巷口拐角，前面出来三个人。

没声没息就出来了。一个堵左，一个堵右，一个正面迎上来。三个人都是短打，袖口挽到肘弯，露出来的小臂上带着旧疤。

正面那个我认得。姓周，麻六手底下跑腿的，颧骨到嘴角一条疤，说话时嘴角往一边扯，像漏风。

他把一张纸拍在我胸口。

“签。”

我没接。纸往下滑，我右手一翻，接住了，低头扫了一眼。上头几行字，大意是麻六私藏货品、中饱私囊、与旁干无涉，底下留着签名的空。墨是新研的，没干透，还泛着亮。

“签这个，”周疤脸说，“麻六是私藏主犯，跟我们几个没关系。签了，我们在荀账房面前替你说好话。”

我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空的，又翻回去。

三个人围着，退一步是墙，进一步是他们。

我没伸手接他们的笔。

“说话啊。”周疤脸又往前凑了半步。

我把那张纸折了一下，塞回他手里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

他一愣。“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
我从怀里掏出拓本，翻开。

“周德顺，”我念，“籍贯西码头，家中兄弟三人，麻六手下跑腿，住第三巷口第二户。每月领半吊钱，外加两顿脯。”

周疤脸脸上的疤抽了一下。

我翻到第二页。

“刘麻子，东坊桥下，麻六手下管库。上个月往三坊送过两趟货，一趟走北巷，一趟走的——”我停了停，抬眼看他，“第三巷口。”

右边那个胖子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你退什么？”我看着他，“退完了拿什么堵我？”

胖子脸涨红了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。

“还有你。”我偏头看左边那个瘦子，“陈阿贵，南巷更夫。麻六每月多支你半吊钱，让你夜里把更锣敲得晚些。鼓楼查过两回，你都推说雾大听岔了。”

瘦子咽了口唾沫，喉结滚了一下。

“行了。”胖子先开的口，压着嗓子，“兄弟，你把那玩意儿收起来。”

我把拓本合上，没往回收。

周疤脸盯着我，腮帮子咬得鼓鼓的。

“你签不签？”

“不签。”

胖子伸手拉周疤脸一把，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。周疤脸甩开他，又盯着我看，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“嗤”了一声。
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不签是吧。”

他把那张供状从我手里抽回去，叠了两折塞进袖子，往前凑了半步，压着嗓子。

“麻六走的那晚，”他说，“留了句话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“他说——”周疤脸又凑近一点，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，“雾隐村那个独臂的，是崔家的人。”

雨点落在巷子里。

滴答。

滴答。

我面上没动。翻册子的时候，手指没打滑，眼也没眨。

“就这个？”

“就这个。”周疤脸退回去，手一摆，“走了。”

三个人绕开我往巷里去。胖子走在最后，过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我没看懂——不像是怕，也不像是恨，有点像是在看一道算不出来的题。

巷子里剩我一个。

我站了一会儿，抬手摸了摸后颈。

那块旧烙印在发烫。

烫得不算重，可那片皮肉底下一跳一跳的，像是有人隔着一座城，又把我的名字念了一遍。

我把拓本收回袖里。

“崔家”两个字，我在心里记到最底下一行。

雾隐村那个独臂的，是崔家的人。

原来他们早就知道。

只有我一直不知道。

我往巷子外头走，走了十几步，停下来。那句话在脑子里翻过来翻过去，翻到最后，翻出个问题——

是谁在替我记着这个姓。

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。封面被雨洇湿了一角，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脯账的支数，拾壹，拾贰。膳房后墙上那个拾柒压在底下，比这两个数都大，大得没道理。

我忽然想起来，祝管事方才把纸角收进袖子的时候，袖口里还露出另一张纸的边，纸色比墙上撕下来的旧，可比册子新。

他从膳房出来的时候，袖口里只露了草签。

那张纸，是在我跟他说话的时候才揣进去的。

我把册子合上，夹回腋下，往巷子外头走。

那句话还压在脑子里，可眼下不能在这里想。

得先弄清楚膳房后墙底下还压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