脯账册子夹在腋下,我穿过后院门。
守门的小厮伸手一拦,眼睛先往我怀里瞟。他瘦得厉害,颧骨顶着皮,嚼东西的那半边脸一鼓一鼓,像嘴里含着块化不开的石头。
“干嘛的?”
“荀账房要核昨夜发出去的份数。”我把册子抽出来,翻到夹了纸条那页,冲他晃,“你要看?看完跟我一块儿去回话。”
他眼皮一跳,往后缩了半寸。
我把手伸过去,掌心里那块忘忧脯压得扁扁的,边上还沾着纸灰。“拿着。核到半夜,账房那边还得再发一轮。”
他喉咙里咕咚一声,手指头先动了,接过去就往嘴里塞,边塞边嘟囔:“后头别乱走,柴房那边拴着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老东西。”他含糊地说,让开半步,“反正你别靠近。”
我进去了。
后院跟前面隔着一道塌了半截的影壁,雾气从缺口里往外淌,贴地皮走,走得比人还低。墙根底下堆着空筐,一层压一层,筐底渗出来的甜水把泥地泡得发黑。那股甜腥味到了这里不散,反而沉下来,黏在嗓子眼上,咽口水都是甜的。
我数着步子往里走。
左手边的耳房关着,门板上一把新锁,锁头亮。再往里,柴房。
柴房的门虚掩着,门轴锈了,推开的时候响了一声,声音不大,在雾里传得不远。
里头黑。
我先闻见味——不是柴火味。是一股人躺久了沤出来的酸,混着忘忧脯的甜,甜得发腻。
榻就靠在墙角,四条腿有一条是垫的,垫的是块刻了字的砖。榻上绑着个老头。
绳子没捆手脚。
捆的是腰和肩,一圈一圈勒在榻沿上,勒得人动不了,可两只手是松的,摊在身子两边。这是怕人死得快。捆死了,血脉不通,撑不了这么多天。
他睁着眼。
眼珠在动,跟着我的影子转,转得很慢,但准。
我把册子放在榻边的矮几上,蹲下来。
“听得见?”
他喉咙动了一下,嘴张了张,没声。嗓子那儿有一道旧疤,横向的,不知道是割的还是烂的。
“别说话。”我说,“我看看。”
我把他的手翻过来。
腕内侧一块疤,圆的,烙的印,印上刻着两个字加一个数:丙十七。
我抽出手册,翻到除名录。
第一行,第二行——第三行。
丙十七。同一号。
人没死透,名字先死了。
我把他的手放回去,指头没松开,捏着腕口过了下脉。脉细,跟线一样,可还在跳,一下一下,跳得不齐。
他忽然动了一下,手指头勾了勾。
我低头看他。
他的眼睛没看我的脸,看的是我后颈的方向。
他知道。
我把册子合上,压低声音:“我能看明白你身上那东西还流不流。你要忍一下。”
他眼珠往下压了压,算是点头。
我催动血纹。
不是让它出来——是让它往里走。这东西顺着后颈爬上来,过肩的时候像有人拿钝刀子刮骨头,过肘的时候好点,过了手腕,指尖就开始发麻。
我看见线了。
灰黑色的,从他喉咙底下起,本来是直通心口的路。缺牙身上那条我见过,笔直,粗,一拨就翻。
可这条不是。
它在胸口那儿拐了弯,绕开心口,贴着肋巴骨下头走,走得又细又急,像一条被人堵了正门、只能从狗洞钻的耗子。走到腰上,尾端还分了两岔,一岔往裆下,一岔往背脊。
我盯着那两岔看了半晌。
逆流一线。
得有一线可逆。
可它不朝心口走了——心口那口子早就让人堵死了。这人在被除名之前,就已经不在正常路数上了。他的蚀潮不是从前门进的,是从后墙翻进去的,我拨哪一岔,那另一岔就顺势往下面走,走得比我还快。
这招用老了。
不是他老了,是我。
我在雾隐村对付缺牙,对付那些靠吞人拖蚀潮的,一拨一个准。那些人身上的线都是活线,是刚吞下去的、还没化开的东西,堵在心口,一逆就翻。
这个不一样。这个人身上是一条走了几十年、走到尽头的旧路。
我正要收手——
推演里挤进来半句话。
“……别记我的名。”
我手一抖。
那不是我的念头。
我脑子里这几十天来只有一本账,谁的账,欠多少,什么时候能收,从来没冒过这种话——声音也不对,比我的低,比我稳,尾音有点软,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,把话递过来,递到一半就散了。
紧跟着还有一股味道。
甜。甜得发苦,然后是苦里返上来一点药气,不是我吃过的东西的味道。我没吃过那种东西。
我一下把血纹掐了。
掐得太急,气血往回一撞,胃里翻,嗓子眼里顶上一股酸。我咬住牙,用袖子堵了嘴,硬把那股呕吐感压回去。
夹在腋下的册子滑了一下,我扶住。
抬头的时候——
老头的指甲已经抠进我掌心。
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抓住的。他手没劲,抓不紧,可指甲是硬的,还长,抠在我摊开的掌心里,一下一下地划。
划得很慢。笔画不对,歪的,我不认识——划到第二下才看明白。
他划的是个“账”字。
贝字底划歪了,划到掌根去了,可那个“长”字头,横、竖、撇,一笔一笔,撑着最后一口气写下来了。
我把手抽回来,攥紧,掌心火辣辣的。
他手垂回榻上,眼珠还在看我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求,也没有怕,就只是看着,像在等我把这个字收好。
我把册子摊在膝上,翻回脯账那几页。
这才是真正的活路。
丙十七,除名,日期在三十七天前。
再翻一页——每日发脯的名录。
丙十七,三十七天前那天起,每天一份,红笔勾。勾得利落,不拖泥,笔尖落下去是圆的,往上收的时候带一点挑,看得出写字的人手感很稳。
三十七天。
三十七份。
我把这页翻过去,再翻回来,纸边被我捻得起了毛。我又往上翻,翻到更早的,看别的除名号:乙三十九、丁二十二、甲九,一个比一个死得早。
乙三十九,除名第四天还在领。
丁二十二,除名第十一天起,又连领了九日。
我盯着那些红勾,看了很久。
有人拿死人的嘴吃饭。
不光是外城那帮人有损耗——是这帮人自己的账本上,有意地多养了几张嘴。多出来那几份,脯从库里出,账在册上勾,勾成一个合理损耗,再往下流到哪里去,我不知道,可这三十七份不是凭空没的。
我把册子放回矮几上,抬头看墙。
柴房的墙糊着纸。整面墙,从地脚糊到半人高,一层摞一层,最外面那层已经黄透了,边角翘起来,露出里头一层更深的黄。
老赵说得对。
墨迹从纸底下透出来。
不是字,先是数。一个“一百二十”,写在很里头的一层,透出来只剩下半个影,可那个“一百”还认得清。旁边一个“四”,再旁边,被后来的纸盖住了。
我拿指甲轻轻刮开一角。
纸干了,一刮就掉渣。刮开三指宽的口子,里头的字出来了一行:发脯一百二十四。
同一天。
我低头看册子——同一日,这个数是一百二十。
我更用力地刮,肩膀顶上去,挡着光。
又一行。再一行。数一天比一天对不上,有的册上多,有的墙上多,差得不多,三份四份,像牙缝里塞的肉丝,不翻开来,谁也不会去抠。
我把手指抠进纸缝里,捏住翘起来的那个角。
就一下——撕开,我就能看见底下整张。
门框一暗。
“新来的。”
我背脊一下绷紧,手指没松。
“那墙上的纸,”那人靠在门框上,一边剔牙,一边用牙签尖点了点我手指的方向,“撕一张,我就从你身上撕一张下来。”
他声音不大,也不急。
我慢慢把手放下了。
祝管事。
后院二管事,瘦高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号衣,袖口翻着,翻出来的里子是暗红的,那是能动的标识。他嘴里叼着根草签,剔得慢条斯理,眼睛在我身上溜了一遍,溜到我空着的那只袖子上,停了一停。
“荀账房让你来的?”
“核昨夜发出去的份数。”我说,“顺带看看账上的号跟人对不对得上。”
“对上了?”
“对上了。”我一张一张地把册子合好,“丙十七,第三行,人在这儿绑着。”
他挑了下眉,像是没想到我说得这么直。
我侧开半步,让墙上那个被我抠开的角露给他看。“就是这墙上的旧纸,跟册子上的数不是一家的。我怕核漏了,想看看底下那张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然后他走过来。
他走得不快,草签从这边嘴角换到那边嘴角,到了墙前,抬起手,掌心按在墙纸上,顺着翘起来的那个角抚下去。
抚得极慢。
一层一层地压平,像是在给死人合眼。
我的眼落在他手指底下。
按平到最后,他的指腹正压在一个落款上。
那一笔,从右上往下划,划得干脆,划在一个名字上。被划掉的那个名字我看不清,压在底下,可划它的那一笔,我看得清。
起笔重。
收笔往上挑。
我把那个“荀”字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荀账房批条子、勾份数、写“准”字,都是这个写法。起笔重,收笔往上挑。
划掉丙十七的那一笔,也是这么挑上去的。
“行了。”祝管事把手收回来,拍拍墙纸,“看看就走,别把墙拆了。”
我点头。“那这份数怎么核?”
“怎么核?”他笑了一下,“按册子核。册子怎么写的,就怎么核。”
他往外走,走到门口回头。
“新来的,记住一件事。这院里死过很多号人,可这院里的数,从来没错过。”
他没再看我,草签一吐,吐在门槛外头,人走进雾里了。
柴房里静下来。
榻上的老头眼睛还睁着,看着我。
我把册子捡起来,重新夹在腋下,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我掌心那个“账”字还在烧。
我把手攥紧,攥得指甲顶进那几道划痕里。
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