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两册东西并排摆在案上。左边是雾隐村的名册,照着我背下来的那几页誊的,三十七户横排,户主名和名下人口各占一格。右边是荀账房柜子里借出来的回收账,油布封皮,边角卷了又卷,翻开来一股霉味里掺着甜,呛鼻子。
竹签当尺,一行行压着往下对。
回收账不记人名,只标方位和数目:雾线南段收二,北段收三,东岔口收一。全缩在格子角上,墨色深一块浅一块。我把名册上的三十七户拆开,一户户往账上贴——贴到去年腊月那页,竹签子停住。
从雾隐村方向登记过来的来源,拢共十九个。
名册上三十七户,现存六。
我把竹签横着压在“十九”两个字上头,拿它当尺子量那道缝,来回量了三遍。三十七户对十九个来源,中间那一截是空的。
空的叫人心里发毛。
漏的可能不大。收尸队记数用松烟墨兑胶,干在纸上抠都抠不下来。我翻遍这页前后,一个刮痕也没有。那就是从来没写上去过。
有人把数拿掉了,或者压根没让这数进过账。
我把竹签搁回案上,又拿起来,在那行“现存六”底下的空白处点了点。
三十七户,现存六。账上十九条来源。对不上的那一截,是死人还是活口,没人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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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包脯的油纸从木牌底下抽出来,凑近灯焰。
油纸发脆,半边浸透脯油。举到灯前透光,纸里透出一道歪锋,带个小钩——折起来正好压在“死人的话”那行字底下。我把炭条写的面朝灯,拿指甲在“话”字末捺上轻轻一刮。
黑粉簌簌掉下来。
再刮两下,指肚上蹭了一层炭灰,一抹就散。队里的墨不是这样,松烟墨兑胶,干透了刀都刮不动。
我把纸角撕下一条,搁舌尖上。
先是脯的甜,甜过之后碱涩浮上来,压在舌根。过了片刻,舌尖发麻。
我把纸角吐在掌心,捏了捏,又塞回油纸里包好。
队里记数从不用炭条。这行字是私下添的,蹭了油,借甜味盖碱涩——写字的人知道队里用什么墨,知道得清楚,才敢拿炭条混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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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我把半块忘忧脯从墙角摸出来,搁在门缝底下。
门板漏风,脯搁上去不贴地。我找了块碎瓦片垫在底下,把门顶住,合上时留一道一指宽的缝——从外头能看见脯的油光。
吹灯,背靠门框坐下。
断臂的骨茬又开始疼。这回疼在手腕上,不在接骨头的地方,顺着骨头缝往指头尖走,一波接一波,像有人拿指甲刮骨膜。我攥着左手腕,把疼按回去。
外头的雾贴着窗纸一层层走。我数着它过去,数到二十几,巷子口有了脚步声。
不快。一步一步,鞋底蹭着地皮,雾里听得清清楚楚。走到门口,停了。
停得久。久到我数了三遍雾。
然后糖味顺着门缝飘进来,甜丝丝的,掺着雾的潮气,在门槛那儿打了个旋。糖味底下压着那点碱涩——跟嘴里嚼化的脯一个味儿。
我把门往外推了一指宽。
老赵蹲在门口。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捏着那半块脯——正是我搁在缝底下的,边角缺了一小口。
他嘴里还含着另一块,腮帮子鼓着。舌头一动,我瞄见了——黑得发亮,像在墨汁里泡过。
“你倒是舍得拿这个钓我。”
他把手里那半块整个塞进嘴,嚼得吧唧响,一边嚼一边拿手背抹嘴角:“半块搁门缝底下,什么意思?”
“吃的东西搁门口,就是请人吃的。”
“请人?”他哼了一声,脯渣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请的是会吃这个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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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让他进屋,他也没打算进。就蹲门槛上,一条腿伸着,背靠门框,跟我一个朝里一个朝外,都对着巷子。
“队里的回收账,我看了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雾隐村方向,拢共登记了十九个来源。”
老赵嚼脯的动静停了一下,又续上。他没看我,眼睛望着雾里。
“名册上三十七户,现存六。”我说,“中间那一截,哪去了。”
老赵把脯咽下去,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,舔了舔槽牙,咂嘴。
“糖吃多了,”他说,“记性坏。”
他没否认。也没承认。
他把指甲缝里嵌的脯渣抠出来,弹掉,又抠另一边。抠完了,含含糊糊地说:“雾里的死人多了,不一定个个都进账。收尸队不是账房,收多少写多少。”
“十九个来源,三十七户,现存六。”我把数咬清楚,“你这账收得太巧了。巧得像有人拿笔在中间划了一道。”
老赵乜斜我一眼。雾光里他那只眼睛发灰,眼白浑得像泡了三天水,可这一眼觑过来,还是有东西在里头。
“你才做几天小吏,就敢问这个。”
“我不敢问。”我说,“可数对不上,我睡不着。”
老赵没接话。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叠成三角的油纸——包脯的那张,我认得边角撕掉的那一小块——在膝盖上抖开,展平,看了看,重新叠上。
“我帮你个忙。”他开了口。
“说。”
“你把‘雾隐村’三个字写进正册。别让它从账上没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正册不在我手上。”
“荀账房那本副册在你手上。你添一笔,他三天才翻一回。”
“添了怎么样。”
“添了,我告诉你旧账在哪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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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说话。
老赵也不催。他就蹲着,嘴里含着那点脯尾巴,嚼了又嚼,舍不得咽。巷子那头雾一层一层压过来,把远处的墙根都吃了。
“旧账还在队里?”
“不在。”
“在哪?”
“你先写。”
我把案上的笔提起来,蘸墨,悬在副册上头,没落。
“写上不难。”我说,“可一笔顶一笔。你先让我看二十年前那一册。”
老赵的腮帮子不动了。
他把嘴里那点脯尾巴咽干净,喉咙里咕咚一声。“二十年前……”他慢慢开口,眼睛还是望着雾,像在雾里翻什么东西,“那册子不在队里。”
“在哪?”
他拿指甲抠门槛上的泥。抠一块,捻碎;再抠一块,再捻碎。抠到第三块,抬起头来。
“忘忧馆后院。引雾人住的那间屋子。墙上糊着。”
我笔尖悬着没落。一滴墨珠顺着笔锋往下坠,快滴到纸上了,我手腕一沉,接住。
“糊在墙上?”
“一层摞一层,糊了不知道多少年。你要看,得撕开。”老赵说,“后院不好进。清瘴队巡界钉,三日一换。换班前后,前门后门都有人盯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把那张重新叠好的三角油纸往我案上一搁,“你写了,我告诉你。我不骗你——我骗你没意思,你还欠我半块脯呢。”
他转身走进雾里。走了七八步,又回头,声音从雾里飘过来,含含糊糊的,像嘴里又塞了什么东西:“字写好点,别叫荀账房看出是新添的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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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落笔。
“雾隐村”三个字添进副册末尾那页。写的时候没多一笔,没少一笔,照着名册上的笔画,一笔一画落在格子里。写完把副册合上,搁回案角,让它看着跟我刚翻开时一个样。
然后翻开自己那本账册,翻到空白页最末一行,提笔写:
忘忧馆后院,引雾人屋,旧账糊墙。
空一行,字写小些:清瘴队巡界钉,三日一换。换班前后各两个时辰,前紧后松——换班那一个时辰,交接的人要碰头,前门最松。
再起一行:要进后院,得有个他们不能拦的理由。
写完搁笔,对着这几行字看了一阵。
二十年前的旧账糊在墙上。一层摞一层,撕开才看得见。三十七户跟现存六之间那一截没影的人,全在上头。
可清瘴队不认账。他们只认界钉、令牌、公事。拦人的时候就问一句:你办的是哪门子公事。
我得给自己办出一门公事来。
还得赶在“雾隐村”三个字被人从正册上再抹掉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