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把账本往柜面上一拍,正好落在我断臂那一侧。
“送脯账,交柜上。”
他手没离开账本,指头在上头按了一下。
“别翻第二页。”
“是。”我低头。
薄薄一本,封皮是褐麻纸,绳结打的死扣。我伸手去接,荀手一松,账本往我这侧滑了半寸,页脚露出一点朱红。副册的编号戳,丙字头,后头跟着一串我认得的数。
我把脯账贴在肋下,跟第二本账挨着,转身往外走。
外城的天是灰的,但和雾隐村那种灰不一样。村里的灰是活的,会走、会贴人、会从门缝往里钻。外城的灰死气沉沉压在头顶,像谁拿锅盖扣着,只漏一圈边。街上耗材扛着麻包走,清瘴队的人腰里挎着响铃,走两步摇一下,叮叮当当,人听见了往边上让。
忘忧馆在丙字巷尽头。
门脸比左右铺子矮半截,门楣上挂一块黑木匾,漆掉得只剩“忧馆”两个字。门口没阶,直接一块青石门槛,磨得中间凹下去两指深。
我跨进去,一股甜腻味撞进鼻子。
前堂不大,靠墙一溜架子,架子上摆着竹篾小筐,筐里衬桑皮纸,纸上是脯——黑褐色,指甲盖大小,码得整整齐齐。每筐压一张签条,写着等第。甲等那筐搁在最上头,用黄绸盖着,只露一角。
柜台后头一个伙计正抓脯。
左手边一杆秤,秤钩上挂只铜盘。他右手探进丙等筐里,抓一把,约了约,倒在盘上,秤杆平了,倒进对面一张草纸上。再拿半勺灰白粉末——从一个陶罐里舀的——撒在脯上,草纸一包,绳一扎,扔进左边筐里。
有耗材排在柜前,手里攥着铜牌。伙计抬眼扫一下牌面,从底下抽出一包,扔柜面上:“丙等,下月十五前再来。”
耗材接了,没走,鼻子凑到纸包上闻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才揣进怀里出门。
我往前凑了半步,看那杆秤。
秤底座下压着一张单子,墨迹淡,边角卷了。我侧身让后头一个耗材先过,趁伙计接铜牌那空当,把单子看清了:
古兽残骸,两钱。
雾瘴提取物,半勺。
甲等倍之,乙等减三,丙等减五,丁等只给引子。
“残骸哪来的?”我问。
伙计手上不停,头也没抬:“雾里捡的。”
“捡的?”
“古兽死了掉雾里,清瘴队拖回来,剁碎晒干就是。”他把一包丁等推过来,“丁等没脯,就一层引子裹残渣。要不要?不要让开。”
“我们账房的单子。”我把脯账往柜上一搁,“来交账。”
伙计接了,翻到末页对了对戳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枚木印,蘸了红泥,在账页角上按了一下。
“后头交管事。”他朝堂后努嘴,“从侧面绕,别走正门进后院。”
我绕到馆侧。
一条窄巷,两边墙夹着,地上淌黑水,有脯味混着霉味。巷底一扇栅栏门,半开着。我推门进去,先看见一排木桩。
木桩上拴着人。
四五个,东倒西歪靠在桩上。每个人胸前挂一只布口袋,鼓鼓的,脯味就是从那儿散出来的。有个人仰着头,嘴张着,口水顺着下巴流到胸口,把衣襟洇湿一片。另一个人蹲着,拿指甲在桩子上刮,刮一下,停一下,再刮。
栅栏外头是雾。
灰雾贴着院墙往里渗,墙根底下那圈雾最浓,浓得能看出颗粒在动。但走到靠墙那排人跟前——三步远——雾就散了。像有人拿棍子在雾里捅了个窟窿,窟窿边缘不齐,犬牙交错地往两边退。
一个穿灰袍的管事站在院子中间,手里拿着本册子,正拿笔在上头勾。
“看明白就走。”他头也不抬。
我没动。
他抬眼瞥我一下,把册子往肋下一夹,走到最外头那个人跟前,抬脚在人家小腿上踹了一脚。
“转过去。”
那人被踹得歪了一下,慢慢翻了个面。胸前的脯袋跟着晃,雾往边上退了一步。管事又踹了一脚,脯袋再晃,雾又退。
“看明白没有?”管事回收脚,“脯味能把雾引开。引雾人身上挂的脯越多,雾退得越远。清瘴队要往前推,先得放俩引雾人在前头走。”
“他们——”
“别问。”管事拿册子扇了一下风,“你送账的?交过来,看一眼数对不对,完了就走。”
我把脯账递过去。他翻开,拿指头点着末页一行一行念,念到“丙等领,一百二十包”时顿了一下,拿笔在册子上记了个数,把账本合上还我。
“对了。”
我接了账本,没急着走。余光往棚子最里侧扫。
最里侧那个人拴得最靠墙,雾在他跟前退得最干净。他坐在泥地上,背靠木桩,两条腿伸直了摊着,脚踝上套着铁环,环上连绳子。胸前脯袋比别人小一圈,但鼓得紧。
他没抬头。
他拿手指头在泥地上划。
一横,一竖,一撇,一捺。划完拿手掌抹平,再划。划得慢,指头在泥里陷进去半指深,指节上的泥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结了一层壳。
我认得那双手。
那天在符阵前头,那个被当众除名的识字老者,从怀里掏出一方布,布上绣着字。符阵司的人把他按在地上,他拿那只手指头点着地,一下一下,点出的是“冤”字最后一笔。
现在他还在划。
管事去棚子另一头查脯袋了。我往前迈两步,蹲下去。
老者没抬头。我伸手,掌心朝上,搁在他手边上。
他的指头在我掌心停了。指甲缝里全是泥,指腹粗得像锉刀,在我掌心上划了一下——先是一横,再是一撇,左边一个耳朵旁。
“陆。”
我手一颤。
他划完这个字,指头从我掌心滑下去,垂在泥地上,不动了。
我翻过他的手,看他的脸。嘴张着,嘴角往一边歪,舌头——嘴里头空了一截,舌根还在,前头没了。断口长好了,颜色发白发亮,像老树疤。
我掀开他衣角。
布片上绣着字,丝线磨毛了,但还认得清:引字十七。
“十七。”我嘴里默念。引字十七。识字。原副册第七页。
“离远点!”
管事回来了,一脚踩在我俩中间那摊泥上,“断脯味雾就进城,你担得起?”
我站起来,把脯账往肋下一夹。
“担不起。”
管事拿笔杆子朝老者戳了一下:“这个不顶用。脯吃多了,舌头烂了,干活倒还老实。你别看他划拉,划一天也没人认得。”
我往后退,退到栅栏门前头,停了一步。
“他划的什么?”
管事低头看地上的泥字,已经被新淌的黑水冲掉大半,只剩最底下半拉耳朵旁还露着。
“谁认得。”他拿册子扇风,“死人名字都划了,还划拉什么划拉。”
我出了巷子。
回程要经过丙字巷口,那儿有个交账的柜。我把脯账摊在柜面上,等柜吏点数。柜吏一页一页翻得慢,我站在旁边没催。
翻到末页,柜吏拿笔勾完数,把账本往边上一推。
我没接。页脚还翘着,风一吹,往回翻了一页。
我又把它按平。
这一页上头一栏写“除名”:丙字副册第七页,除;丁字副册第四页,除;丁字副册第九页,除。
下一栏,同一个名字,同一个编号。
月脯,一栏一个“领”字。字是馆里的手笔,和柜吏刚才勾数用的笔迹一模一样。领数栏里填着:丙七,每月二十包;丁四,每月十五包;丁九,每月十五包。
副册上划掉的名字,脯账上照领。
我把账本合上,按在柜面上等柜吏画完押。手底下这本薄薄的褐麻纸,比它看着的重。
出了巷口,荀在街拐角站着。
他手里没拿书,也没拿册,两手抄在袖子里,下巴朝我怀里那本脯账抬了一下。
“看了几页?”
“一页。”
“一页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嘴角提了提,“记住了就好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“别写下来。”
我没应声。
他也没等我应,转身拐进巷子,鞋底踩在黑水上,滋啦一声。
我站了一会儿。
雾从巷子深处漫出来,街上清瘴队的铃铛声远了,耗材骂骂咧咧推着空车往回走。我把脯账塞进袖子,贴着第二本账。
骨茬顶了一下。这回疼得重些,像有人拿指甲顺着骨头缝划拉。
我抬头看雾。
雾里头有脯味飘出来——淡的,甜得发腥——从丙字巷尽头那扇栅栏门的方向。我认得这个味了。有脯味的地方,引雾人正在把雾往边上引。有脯味的地方,脯账上就有“领”字。有“领”字的地方,副册上就有人被划掉。
引字十七。识字。原副册第七页。除名了,还在领。
我把这个数记进心里那本账,排在“崔家”那笔后头,新起一行。
名字划掉了,人没死透,那就还活着。活着的人,账没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