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瘴队的院子在卯时末才热闹起来。
前一夜下过雾雨,地上湿漉漉的,砖缝里泛着白。几十号人挤在院中排成三列,多是些等着派工的耗材,也有几个腰里别着牌子的正役。我站在最末一列,左袖管空荡荡垂着,风一吹就贴到肋上。
缺牙蹲在我后头啃一块干饼,饼渣掉了我一靴面。他含含糊糊地说:“待会儿点卯,你别出气,让报数的叫着你应一声就——”话没说完,院门被人从外头踹开了。
一辆窄辕车碾着积水进来,车轱辘溅起白泥点子。车没停稳,踩车辕先下来一只靴,靴底包着铁掌,落地一磕,院子里嗡嗡的说话声就矮了半截。
荀账房。
他瘦,穿一件半旧的黑账袍,袍角掖在腰带上,像随时准备蹚泥。脸上没有多余的东西,颧骨撑着一张皮,眼窝陷进去,看人的时候眼皮是抬着的,眼珠却像在算。
他的眼皮扫过一排人,从左往右,慢得像拨算盘珠子。扫到末列,停住了。
停在我空着的左袖上。
“雾隐村那个半臂的,”他说,“出来。”
我往前挪了一步。缺牙在我背后用膝盖顶了我一下——不是让我别去,是让我别愣着。
我从列里出来,走到他跟前三步站住。
荀账房没看我,侧身往棚子底下走。棚子四根竹竿支着一张草席顶,底下只摆一张桌子,桌面上搁着半块砚台,一支秃笔,边上一叠麻纸,被小风吹得一张张掀角。
“坐。”
我坐。他没坐,站在桌子那头,两手撑着桌沿,俯身看我。
“叫什么?”
“陆沉。”
“雾隐村出来的?”
“是。”
他眼皮抬了一下:“哪一趟出来的?”
“收尸队老赵那趟。荀爷的车捎过我一程。”
他好像想起来了,又好像根本没费心记。他伸手把那叠麻纸拨到桌角,用指节在上面一叩:“我不问你的命。”
我等着。
“我问你的记性。”他说,“收上来的和报上去的,差着数。差多少我不点,你自己去对。对不上,得有人担。”
我往那叠麻纸瞥了一眼。最上头一张写着“丙等回收”,字迹歪扭,底下摁了个缺角的指印——麻六的。
“麻六的供词。”我说。
荀账房没否认。“他嘴碎。碎嘴的人临死前最舍得倒东西,倒出来的真不真,你得自己掂。”他把手收回去,拢进袖里,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理清丙等回收数,你名字进副册。”他顿了顿,“理不清,按私藏办。”
“私藏算什么罪?”
他终于正眼看我。那目光落在人身上,不重,可像一把钝尺子贴着皮量。
“不用罪。”他说,“从册子上划掉就行。”
棚子里静了一息。外头点卯的声音还在响,叫到谁的名字谁就从列里出来,被领到东边墙根底下去。风把草席顶吹得哗啦响。
“账册在哪?”我问。
荀账房从桌下踢出一只木匣,匣面上糊着旧封条,封条被人撕过又贴上,边角翘着。
“丙等出雾的流水,三坊收尸的存根,清瘴队领人的签条,全在里面。”他往棚外走,走到席沿又回头,“陆沉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从雾里出来,命是捡的。捡来的东西,最容易再丢掉。”
他踩车辕走了。铁掌靴底碾着泥地,一路磕出院门。
缺牙蹿进棚子,探头往木匣里看:“三天的活,他给你一个匣子你就接了?”
我把匣子拖过来,匣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闷响。“不接,我连三天都没有。”
抱着账册回铺位,天已经擦黑。铺位是清瘴队后院一排通铺,靠墙那种,草席底下垫着两层破絮。缺牙帮我把草席掀了,拿袖子把铺板擦了一遍,又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灰晶,搁在席角。
灰晶的光发青,照得账页上墨字都泛白。
三本流水摊开,我一本一本对。
收尸队的存根写得粗,一笔带过:某日某趟,出雾几具,几具交丙等,几具交乙等。清瘴队的签条抄得细,什么时辰领的人,什么时辰进雾,什么人没出来,全有。可两边一对,丙等出雾的人数,每趟总少两三具。
少的那两三具,在签条上一律写成四个字。
雾蚀无存。
我拿指甲在那四个字底下划了一道。雾蚀无存——雾把人化干净了,尸骨无存。
可存根上,这三具还留着回收编号。
化成灰的人,编号留给谁?
我翻回前一页,又翻到下一趟。一样的缺口,一样的四个字,一样的——编号。我的手指停在编号那一栏,慢慢顺下去。丙等回收,编号丙字头,一路排下来,中间断了三处。断的地方,正好是每趟少的那两三具。
不是没编号。是编号被人挪了。
挪去哪了?
我把三本账重新叠好,照着灰晶的光又理了一遍。手边没纸,我从铺板缝里抽出几张旧草纸,咬破指尖蘸了血,把对不上的趟次、数、编号,一行一行抄下来。
缺牙在旁边看我蘸血,脸抽了一下:“你这算账,动不动就放血。”
“墨要钱。”
“你少糊弄我。”他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麻六那供词,你看过了?”
“没。”
“不看?”
“先看账。”我把草纸翻过一页,“供词是他说的话。话能编。账编不了——编了也对不上。”
缺牙不懂,但他没再问。他把啃了一半的干饼掰一块搁在我手边,缩到铺尾躺下了。
半夜起了风。草席顶被吹得拍墙,通铺上有人翻身,有人磨牙,有人在梦里喊水。
我伏在草席上又对了一遍账。
眼皮发沉。灰晶的光晃着晃着,边上就发虚。我把手往铺板上一撑,重新坐直,伸手去够那叠麻六的供词。
供词第一页,纸角上有一点灰痕。
我起先没在意。等翻到第二页,指头蹭上去,那点灰痕竟蹭不掉。像长在纸上,又像从纸里渗出来的。
后颈那道旧疤开始发痒。
我下意识抬手去挠,指尖刚碰到疤,那道痒就往下走——顺着颈侧,往肩胛,再往左肋。
左肋以下,什么都没有了。可痒还是往下走,像一条线在空袖子里烧。
血纹亮了。
一点青红从我右手腕内侧浮出来,顺着手臂的纹路往上爬,细得像蛛丝,可每爬一分,手腕里就像被人盘进一根滚烫的铁丝。
我盯着那点纹路看。手腕边上,光里浮出半透明的细线,缠在供词纸角那点灰痕上,连出个尾巴。
看线的本事,我熟。可这些线不该连着供词。
我深吸一口气,右手去摸铺边的布条——那是从旧袖子上撕下来的,缠伤口用的。我把布条绕上手腕,一圈,两圈,狠狠系死,把血纹压回去,塞进袖口。
系到第三圈的时候,手背上的青红才熄下去。后颈的烫还在,像有人拿指甲在上头慢慢捻。
我盯着那叠供词看了很久。
麻六说第三本账在哑巴身上。哑巴舔过的那个血指印还留在契纸上。供词纸角这点灰痕,跟哑巴舌头上那层黑,是一个色。
我把供词合上,翻过面,压到草席底下。
不用它。
这笔账我自己算。
一天半。
我从天亮对到天黑,从天黑对到通铺上鼾声四起。缺牙出去给我讨了半碗凉水,我喝了一口就忘了,再想起时水面落了灰,已经不能喝。
草纸用完了,我从匣子底翻出一本没人要的破账皮,裁了边当草稿。亏空的趟次拢共十一趟,缺的尸数二十八具,编了号的全挂在丙等回收名下,可签条上写得明明白白:雾蚀无存。
我把这二十八具按趟次、按编号、按领人签条重新排成表,一页一页誊清。誊到最后一页,我又把三本原账从头至尾过了一遍,生怕漏掉哪一处墨色深浅——墨深的是后添的,墨浅的是原写。有一趟的存根,编号墨色浅得几乎发白,底下却压着一层旧墨,隐隐还能看出另一个数。
不是没有数。是数被改了。
我把这处也记上,在草稿边角画了个圈。
第二天晌午前,我把表誊完了。
不是三本原账,我交上去一本。另一本更厚的,我把原账里对不上的每一趟原样抄了进去,编号、墨色、领人签条、供词里提到的第三本,全粘在后面。这本用我自己的血做墨,在壳面摁了个指印,绑死。
两本并排搁在桌上。
荀账房来的时候,棚子外头下着一样的白雾雨。他还是踩车辕下来,还是铁掌靴底磕在湿砖上。
进了棚,他没坐,把两本账拖过去。
先翻第一本。一页一页,翻得不快不慢。翻到中间几页,他停了一下,指头点在“雾蚀无存”四个字上,没说话,接着往下翻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停住了。
“只有一本?”
“只有一本。”
他没抬头。过了两息,他伸手从腰后摸出一本薄册子,蓝皮,封面没字,往我这边一推。
“写名。”
我接过来,翻开封面。第一页是空的,纸色比里页新,像是后来换过的。
我报了名:“陆沉。”
秃笔蘸了墨,落下来。
墨在纸面上一沉,就渗开了。可渗开之后,墨迹底下浮出半层别的什么——旧字,笔画被划掉了,划得很重,横一道竖一道,把原本的字迹盖在底下。
可墨一渗,那层划痕就淡了。
底下那个旧名,露出半个字头。
荀的笔停了。
“怪了。”他皱起眉,拿指腹往那半层旧字上抹。抹了一下,没抹净。又抹一下,墨星子晕开,那个被划掉的名字反倒更清楚了三分。
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我袖子里,第二本账硌着断臂的骨茬。骨茬是断在雾隐村那天的,十四岁,被人一口咬下来的。这两天对账,那骨茬又开始疼,像里头有根钉子往外顶。
我没动。
荀把指腹在袍角上蹭了蹭,蹭下来一片灰黑。
“先这样。”
他合上册子,没往腰后别,往桌上一搁。转身往外走,走到席沿,又像昨天那样回头。
“这本副册,你名字已经落了。”他说,“接下来去符阵司录名——过了那道,你才算入了册。”
“什么时候去?”
“三日内。不录,副册照样划。”
他走了。雾气从席沿灌进来,把桌面上的墨迹吹得发亮。
我把副册拿起来,翻到新落名那页。
陆沉两个字,横平竖直。可“沉”字的最后一笔下面,那个被划掉的旧名还在渗——字头露着,是个“崔”字的半边。
我把册子合上,塞进袖里,贴着那第二本账。
骨茬顶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