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六踹门那一脚,把我从半截觉里震出来。
“清点——都出来!牌底下站齐!”
棚子里十来号人乱成一团,有人连鞋都没穿,赤脚踩在露水地上直抽气。我套上外衫,把袖口往腕子上拢了拢,跟着人流往外走。灰雾还没散,界钉牌竖在棚区正中的烂泥地里,牌面泛着青白,光弱得照不见人脸。
木案已经摆好,砚台压着半块碎牌,边角豁了口。李吏员坐在案后头,副册摊开,手里捏着支朱笔,笔尖干着,看不出上次蘸朱是什么时候。
“挨个来,念到名的应一声。”
麻六站在牌底下第一个,叉着腰,嗓子亮:“麻六——”
“有。”
“丁七十六,丙等耗材。”李吏员笔尖在册上一点,连墨都懒得蘸,“站那边去。”
我排在第五六个。前面几个都是丙等,名字后面跟着号数,麻六念得快,吏员划得更快,一笔带过,像给死人盖戳。
“丁七十九,耗材。”
没人应。
李吏员抬眼,扫了一圈:“丁七十九。”
麻六伸长脖子往棚子里张望,啧了一声:“老邱头睡得死,我去薅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李吏员合上那页,又翻开,“先查枕铺。”
三个杂役拎着麻袋进了棚子。里头一阵翻腾,草纸撕裂的声音,有人低低骂了句什么。没一会儿,杂役出来,手里捧着三片油纸包,走到案前放下。
油纸包一拆,甜腥气冲出来。忘忧脯,黑褐色,切得薄,边上发黏,三片摞在一起,黏成一坨。
老邱头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光着一只脚,另一只脚上套着草鞋,鞋绊断了,拖在地上。他头发白了一半,瘦得颧骨顶起一层薄皮,嘴里翻来覆去:“我攒着换药的……各位爷,我攒着换药的……”
李吏员拿朱笔拨了拨那三片黏在一起的糖块,语气跟念账一样平:“丁七十九,私藏忘忧脯三片。按副册条例——甭念了。”
他翻到某一行,笔尖点上去,念道:“丁七十九,耗材。”
我站在队尾,斜眼往案上瞟。副册摊开那页,丁七十九那一行前头,有个比蚂蚁还小的字——“瘾成”。旁边一行朱批,字迹潦草:“可处置”。
老邱头回头看了一圈。
他的眼神从麻六脸上滑过去,麻六别了别嘴,没说话。从我脸上滑过去,我没接。他找了三五个人的眼睛,每个人都往地上看,看自己脚面,看烂泥,看界钉牌底下钻出来的雾须子。
李吏员把朱笔一划,从“丁七十九”拉到行末,力道不轻不重,拉出一道直杠。
“除名。”
声音不高,跟刚才念“丁七十六”没什么两样。
界钉牌底下那块青白的光晃了一下。老邱头腰间挂着的木牌——巴掌大,上头刻着他的号数——咔的一声裂了,从中间劈开,掉在泥地里两半。
他弯腰想捡。
雾先动了。
雾从门缝的方向渗进来,贴着地皮,像水一样漫上他的脚踝。老邱头低头看了一眼,那一眼看得出他没反应过来——他大概以为是冷。
雾爬上小腿的时候他叫了一声。叫声不尖,闷着嗓子,跟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似的。他想往前跑,脚已经拔不动了。雾到膝盖,他伸手往前抓,离他最近的是麻六,麻六往后退了一步。
雾到腰,他人就矮下去了。
到胸口,他嘴里含含糊糊吐了两个字,听不真切。
再到脖子,人就没了。
整个过程也就十来步的距离。雾退回去的时候,地上只剩半只草鞋,鞋底朝天,绊带断了,断口齐整得像剪出来的。
李吏员从头到尾没碰他一下。
他拿朱笔在副册那行末尾添了个小字——我斜眼瞄着,添的是“销”字——然后翻过一页,接着念:“丁八十,耗材。”
麻六的声音跟上来:“丁八十,有。”
我嗓子发干,把视线收回来。
挪了半步,又往那页上瞟了一眼。
“瘾成”两个字,写得比旁边所有字都小。朱批“可处置”也是小字,挤在行缝里,不凑近了看不见。前头几行也有朱批,都是大点的字,“留用”“转丙”“充役”——独独这一行,朱笔细细批了三个字,像是怕写大了被人看见。
我心里记下一条:并非犯错就处置。
是养上瘾了才处置。
养上瘾了,人才是“可处置”的。有瘾的耗材,一刀下去没人喊冤,旁人只会说:他自个儿没用,吃那玩意儿。
——流程干净。
清点完,人散回棚子里。麻六走在前头,过门槛时脚下一绊,骂了句娘。我跟在后头,贴着棚墙走,手笼在袖子里。
老邱头被拖出来时,我站得近。他手一松的工夫,一小团东西落进我袖口。硬,边角扎人,不像布——摸上去像干透的血痂结了层壳。
我没低头。
袖口往里收了收,胳膊贴着肋走,跟平常一样。
“陆沉。”
麻六的手从背后搭上来,拍在我左肩上。手劲很重,皮肉底下的骨头被拍得发麻。
“替他收好,”他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说笑,嘴角还带着点笑模样,“回头给我。”
我肩膀没抖。
“嗯。”
应完我就往前走,没回头。麻六在后头又补了一句:“老邱头这人,嘴碎,手倒是巧。可惜了。”说“可惜”两个字的时候还在笑。
棚子里,有人把老邱头的铺盖踢到墙角,草席子卷起来,露出底下垫的一块木板。板上用炭条划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,看不清了。
有人往上坐。
夜里,人都睡沉了,我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灰晶揣在贴身袋里,掏出来时只有指甲盖大小,光是青的,照一掌宽。我把袖口里那团东西摸出来——干血一样的硬布片,巴掌大,叠了两折,边角毛糙,摸上去沙沙响。
布片展平了凑到灰晶光底下。
上面画的不是字。
是线。横的竖的,交成一片,像谁用炭条照着什么地方描下来的图。图的左上角缺了一块,大概是被撕的。图的右下角有一条线,弯弯曲曲通到一个圆口子,口子旁边画了个小叉,叉底下压着两笔——我凑近了看,是“后巷”两个字,写得急,炭条断过,笔画缺了半截。
老人识字,画了半张图。
我把布片捏在手里,拇指蹭了蹭那条弯线。从“后巷”那个口子往里,线分成两股,一股往上走,通到一片方格子里,格子里歪歪扭扭标着“丙”和“丁”,应该是棚区号数。另一股往下,绕过几道弯,通到图边上一处画了双竖线的地方——那地方标着一个小圈,圈里打了一撇,我不知道什么意思。
灰晶暗下去之前,我把布片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塞回袖口。
手缩回来的时候,腕子后方又开始痒。
不重,像有小虫子在皮底下爬。我攥了攥拳,那股痒就沿着血纹的路子慢慢退了。这半个月我摸出规律来:痒不是坏事,痒是血纹想动。只要我攥住不让它动,它就退回去。代价是——退回去的时候,我嗓子眼里往外返一股甜味,像含过一块忘忧脯没咽干净。
灰晶彻底暗了,棚子里一片黑。
我闭着眼,脑子里那张图还在。
后巷那个口子。
清瘴队往棚区倒忘忧脯,不走正门,走后巷。老邱头在那片地上捡了不知多少回碎渣,攒出三片整的,攒到枕芯里,想换药。
然后他画的这张图上,那个倒东西的口子,被人看见了。
麻六拍我肩膀那一下,手劲重,不是随便拍的。他看见了老邱头往我袖子里塞东西。他说的“回头给我”不是商量。
他要的不是这片布——布上画的线他未必看得懂。
他要的是那个口子的位置。
我翻了个身,面朝棚顶。草棚漏光,雾天的夜也是灰的。
我又想到另一层:麻六在这棚子里待得比我久。丙等耗材的铺位、号数、谁吃脯、谁没吃,他心里自有一本账。老邱头画的图他未必看得懂,但老邱头知道的那个口子,麻六一定早就知道。
他等的是我替他去踩。
胸口那口气压下去。我把这事记进脑子里另起一栏,没写名,先空着。
天快亮时,麻六又踹门。
这回踹得轻些,嗓子也哑:“起来起来,今日分灰晶,丁字棚的先来。”
我坐起来,袖口里那片布硌着胳膊,硬邦邦的。
麻六蹲在门槛上啃干饼,见我出来,抬手把剩下半块递过来:“喏,昨儿个夜里冷,垫垫。”
我接过来,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,剩下的揣进怀里。
“六哥,”我含含糊糊地说,“昨晚上我翻了翻老邱头那铺盖底下,木板片上还有几个字,没烧干净。”
麻六嚼饼的腮帮子停了半拍。
“写的什么?”
“还没认全。”我说,“炭条断过,缺笔画。我今儿找个空再瞅瞅。”
麻六把最后一口饼吞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,站起来时拍了拍我肩膀——还是那只手,还是那个位置,这回轻了。
“行,你瞅。”他说,“瞅明白了跟我说。”
他往棚区外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,笑了一下,缺了的两颗门牙那儿漏风:“陆沉,你这人,记性好。”
我没接话。
勺子里有两块灰晶,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。我攥着往回走,路过界钉牌底下,泥地里那半只草鞋还在,鞋面上落了一层新雾,白蒙蒙的,像结了霜。
地上没了老邱头这个人,界钉牌连块碎渣都没给他留。
我蹲下来,把草鞋捡起来,搁到棚墙根底下压着,用半块砖头盖住。
回棚的路上我想着一件事:老邱头有瘾,按副册那行朱批,他是“可处置”的。我翻来覆去琢磨,副册是给所有人编号的,丙等耗材的册子上标“瘾成”,那麻六有没有标?我有没有标?
册子在李吏员手里,我看不见。
但老邱头塞给我的不是布片,是册子上那张图的对照——他把一条只有吏员才有资格知道的路线,画在了布片上,然后塞给了一个新人。
他为什么给我?
这问题先压下去。
进棚之前,我拐了个弯,贴着界钉牌背后的雾须子走了一截。那个方向是后巷,雾浓,三步开外看不见人。我站着听了听,没什么动静,只闻到一股甜腥气,淡,混在雾里,跟昨夜那三片忘忧脯一个味。
我退回来,把袖口按了按。
布片还在。
麻六回棚之后没再提老邱头,也没提布片,跟没事人一样。中午分水的时候他多舀了半瓢给我,说是“新来的火气旺”。
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下午清点骡车,麻六把人支使得团团转,我跟着搬了两趟草料。路过李吏员那间值房时,门开着,副册摊在桌上,砚台边那半块碎牌被人碰掉了,滚到桌脚边上,没人捡。
我多看了一眼。
册子那页已经翻过去了,新的一页上朱笔勾勾画画,看不清。
晚上回棚,我把草鞋的事跟麻六说了一句:“老邱头那双鞋,我搁墙根底下了。”
麻六哦了一声。
“搁那儿作甚?”
“不搁那儿,就让雾收了。”我说。
麻六看了我一会儿,把手里那碗水搁下,声音低了些:“你这个人,有点怪。”
“哪里怪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他摇摇头,“怪在你不怕。”
我没应他这句。不怕是假的,但我确实没工夫怕——脑子里那张图还没描完,后巷那个口子跟副册上的号数对不上,我得先弄懂布片上那个小圈是啥意思。
睡前我又把布片摸出来看了一眼。
灰晶的余光里,那个小圈打的一撇,越看越像个字,只是画的人手抖,写歪了。
我认了半天,认出来是个“戍”字。
丙字棚往上,接着的那个方格子,数一数——丁七十七、丁七十八、丁七十九、丁八十。
老邱头自己的号数是丁七十九。
他画的那条往上走的线,通到的方格子,里头标着“丙”“丁”。往下的那条线,通到打“戍”字的小圈。
我盯着那个“戍”字,腕子后头又痒了一下。
这回我没攥拳,让它痒了一会儿。
灰晶灭了。
黑暗里我听见麻六翻身的动静,嘀咕了一句梦话,听不清。
我把布片折好塞回袖口,手缩进被窝里。
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:麻六要那个口子的位置,大概不是为他自己。他在这棚子里混了不知道多少年,要动手早就动了。他等的是个能看懂图的人。
老邱头识字,麻六让他画图,画完又翻脸——不对,老邱头藏脯不是麻六捅出去的。李吏员直接查枕铺,查得那么准,三片,一片不多一片不少。
有人递了信。
递信的人知道老邱头藏东西。
我闭上眼,把这条也记进另起的那一栏里,名先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