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雾隐村出来第九天,我才摸到三坊的边。
缺牙被荀账房领去东门点卯,我没跟。半袋灰晶揣在怀里,一路攥着,攥得掌心出汗。
三坊当铺的门槛比别家矮半寸,底下埋着一杆落地秤。进门的人先上秤,这是规矩。伙计横出一条胳膊,把我拦在门外。
“当铺认押不认人。押什么?”
我把灰晶袋拍在秤盘上。
秤针抬了半格,抖了一下,沉回去。
伙计嗤了一声,眼皮都不抬:“就这个?雾里刨出来的碎渣,也敢进三坊的门。”
“它抬了半格。”
“半格。”他伸两根手指比了比,“半格够买你半张嘴。”
我把袋子收回来,攥在手心,抬起下巴朝柜台上方那块褪色的匾示意了一下:“我要见掌柜的。”
伙计上下打量我,目光在我空着的左袖上停了一瞬,那点轻慢里多了几分不耐:“掌柜的不见没名没姓的人。”
“不是我要见她。”我说,“是我这半袋灰晶要见她。”
许是这话太硬,许是他看我这条独臂也不像能闹事的,他到底没再拦,只侧了侧身,让出半个门槛。
店里很暗。不是没有灯,是灯都泡在一种油腻的昏黄里,照不亮柜台,只能把自己那一小圈照亮。空气里有一股甜腥、一点焦糊。柜台又高又厚,上面摆着一杆盘秤、几摞账册,还有半盏没吹灭的油灯。柜后坐着一个女人,穿一身半旧的靛青,头发拿一根木簪挽着,正低着头拨秤珠。
铜珠一颗一颗撞得清脆,不快不慢,像在外头数雨点。
我走过去。
“掌柜的。”
她没抬眼。
“我要赊一笔本金。”
珠子停了。
“做什么用?”她声音不高,也没什么起伏,像那杆秤一样,只报数。
“买入册的门路。”
珠子又拨起来,一颗,又一颗。她这才把眼皮掀了一线,刚好够看见我。
“不赊无押之人。”
六个字,没有商量。
“灰晶不算押?”
“灰晶是货。货进柜,钱出货,两清。”她指尖夹起一颗秤珠,慢慢推回原位,“押是押。押是有一天你会回来拿的东西。你这袋灰晶,出了这个门你就不要了。这叫什么押?”
“那雾隐村的货呢?”我问,“也按两清算?”
她拨珠的手慢了半拍。
“雾隐村的货,来路脏。”她说,“按三成收。”
“三成。”
“脏货只配脏价。”
我把右手按在秤盘上,压得秤针直往下沉。
“那三成,不换钱。”
她终于把眼抬全了。那张脸算不上好看,颧骨高,眼下有两道很深的纹,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困倦——清醒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
“换什么?”
“换你柜上一条门路。”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我胆子要是大,就不来当铺了。”
伙计在旁边动了一下,被她一个眼神按了回去。
“什么门路?”她问。
“外城副册。”我说,“我要一个名字。”
“副册上的名字不是买来的,是记上去的。”
“记也要有人递册。”
她不说话了,秤珠在指间转了半圈,停住。那双眼睛在我脸上秤了秤,又秤了秤我空着的左袖。
“就算我肯递,”她慢慢道,“你拿什么押?”
我把怀里的布包解下来。
布包贴着肉裹了九天,解开的时候还带着体温。里面有骨头。
我自己那条左臂的骨。缺牙从灰里一根一根扒出来,拿破布裹了塞给我,说留着,说不定哪天能换点东西。
我把骨搁上秤盘。
它不重,比那袋灰晶还轻。可秤针压到底,弹不回来。
柳三娘的秤珠停在半空。
她看了很久,久到柜台上的油灯芯爆了个花,才伸手。不是去够秤珠,是从柜下取出一柄细镊。
“你这骨……”她把那截断骨夹起来,凑到灯下,镊尖在骨面上那一圈暗褐色的痕上刮了刮。刮下来的粉末落在秤盘里,像烧过头的纸灰。她把镊子凑近鼻子闻了闻,眉头动了动——那只一直没离开过秤的手,第一次收了回来。
“这可不是伤。”她说,“是个号。”
“什么号?”
“崔家的号。”
我后颈那块地方,凉得像贴了片冰。
“我见过这个。”她把断骨放回秤盘,声音压低了半分,“不是随便什么人都烙得上。你这号烙上去的时候,你还是个活的。”
“我看不出。”
“你看不出,我看得出。”她盯着我,“这种痕,是给替死的、顶灾的、要回收的东西留的。活人身上留这种痕,等于在自己脖子上挂了一块牌子,写着‘我来还债’。”
我没接话。
她也没再追问,只把那柄镊子搁下,重新把手搭回秤珠上。
“骨我收。”
“三成?”
“骨不谈成色。”她把断骨挪到秤盘边,“骨归柜上,你那三成灰晶的钱,也一并折进门路里。这笔账,我替你记平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她拨回一颗秤珠。
“另加一条。”她说,“每半月,送一句死人临死前没说出口的话。”
“我上哪儿找那么多死人?”
“你不是从雾里出来的?”她眼皮都不抬,“雾里最不缺的就是死人。”
我想了想。尸堆边上蹲久了,活人闭嘴的时候,死人反而话多。
“送话可以。”我说,“定钱先付三成。”
她终于笑了一下。那不算笑,只是嘴角动了一动。“你倒会算。”
“我这条胳膊都算进去了,总得有个价。”
她低头,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契纸来。黄麻纸,边角压着青灰色的暗纹,像雾冻在了纸里。她把纸推过来,纸面上空空的,没有一个字。
她屈起指节,在纸的下方“立契人”那三个字的位置敲了敲。
“要血。”
我从袖口摸出那片骨片——就是我在下雾道上拿它抵掌心的那一片。它的边缘已经磨得圆钝,在指腹上滚了一圈,试了试深浅,然后横着划下去。
血冒出来,一滴,落在契纸上。
它没散。
那滴血在纸面上滚了一下,像是自己找路,找到之后便停住,然后慢慢地、一笔一画地走成了三个字。
陆沉。
我没动手。柳三娘也没动手。整间铺子里只有油灯哔剥的声音。
“契成。”她说。
她从柜下取出一方小印,在纸上按下去。纸角亮起一线极淡的光,顺着纸边往里爬,爬到一半时,那张纸的一半忽然淡了、化了,像是被什么从纸背后抽走了。
只留下我这一半,摊在柜面上。
“符阵收走副本。”她把印收回去,“留底的你收好。这世上你再找不出第二张一样的。”
我伸手去拿那张留底,腕子后方忽然一跳。
不是疼,是痒。有什么东西在皮底下顶了一下,就在这时,我看见纸上多出一笔斜锋——就一笔,很细,从半张纸的中腰划过去,像是有人从旁边伸手添了一刀。
可纸在我眼前,那一刀是在我眼皮底下落上去的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右腕。血纹在那儿,安安静静的,像刚才什么也没做过。
柳三娘正低头把断骨往匣子里收,没看见。
柜下那个骨匣是木头的,匣里铺着吸潮的草纸。她把那截断骨放进去,指头按了按,合上盖,推回暗格里。
然后塞过来半张回执。
“半月一句。误期,契自己咬人。”
我把回执折了两折,塞进袖口。
她扣上骨匣。
就在骨匣合拢那一声轻响里,她忽然又补了一句。
“这种烂骨,崔家抬来过七副。”
我脚步一停。
“七副,”她低着头,把匣子往暗格深处推了推,“全是死人。”
“我这一副呢?”
“你是头一个。”她抬起眼,隔着柜台看我,“自己押上门的。”
我出了当铺的门,没回头。
门槛底下那杆秤,针还在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