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账房把那块牌拍进我掌心的时候,我正站在丙等棚外的泥地里,天还没亮透。
牌是青灰色的,巴掌大,边角磨得发圆,像被谁含了很多年。入手那一下凉得钻心,比冰比雪都不对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上来的凉,像摸到一具放了些时辰的尸体。
“亮着走,灭了别回头。”
荀账房说完这句就转身去发下一块,秃笔在册子上一点一点,念编号念得又快又平。他念一个,就有一个人上前接牌,接完了往队伍里缩。
缺牙凑过来,从旁边撞了我一膀子,压着嗓子:“丙〇八,你丙〇八。我丙〇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可别记岔了。”他把自己那块牌举到我眼前晃,牌面上一个“九”字,刻得歪,旁边有指甲抠过的痕迹,“我数过,前面七个都是老东西,就咱俩是新的。牌号越往后越不值钱,你信不信?”
我没接话,把牌翻过来看。背面有道浅浅的刻痕,像某种符纹的尾巴,摸上去不凉也不热,是死物。我把它塞进贴身的衣缝里,跟骨片挨着。两样东西贴在肋上,一样凉,一样叫人心定。
天光刚泛出一点灰白,雾就起来了。
不是从一处起的,是四面八方的泥地里同时往外渗,先是薄薄一层贴地爬,爬着爬着直起腰来,一截一截往上长,长到齐胸口的位置就停住,不动了,等着什么。
我们这一队十六个人,贴着棚外那条踩秃了的土路排开。前头一个佝偻的老耗材,姓什么没人提,都叫他“前头的”。他走路有点跛,左脚落下去比右脚重,走一步,泥地里一个坑。雾在他身前分开一线,又在他身后合拢。
“跟着他的脚印走。”缺牙在我耳边说,“他这牌养了十来年了,亮得久。”
我嗯了一声,眼睛没看那老耗材的脚,也没看他的背影。
我看的是他手里那块牌。
丙〇八的牌在我肋下亮着,隔着衣料也能觉出那点温度,像揣了颗闷着的炭。老耗材手里的牌也是亮的,青灰色的牌面上泛一层薄白的光,光不匀,中间亮,边上暗,暗下去的地方像被什么咬过一口。
队伍往前走,走得极慢。
慢慢地我就看出门道来了:那点薄白的光不是照路的,它是一道边。光圈到哪儿,雾就退到哪儿;光边一缩,雾立刻扑上来一尺。谁要是走得比光边快半步,雾就往他那边倒,整片雾都往那边倒,像有人在雾里吸气,把人往肚子里吸。
走到第三刻,队尾有个年轻的闷哼了一声,大概是踩偏了。他边上两个人立刻伸手把他拽回来,动作齐得像演练过。闷哼断了,队伍没停,也没人回头问一句。
缺牙的呼吸重了起来,一只手悄悄摸到腰上,拽住了我的袖子。
“别看脚。”我说。
“我没看脚,我看你。”他嗓子发紧,“你看啥呢?”
我没答他。
我看的是一条线。
不是勒在雾里那条看不见的路——是每个人身上的线。我的血纹从后颈往两侧爬,烫得像被人拿香头燎,烫到耳根那里就停住。就这一下,眼前的东西全变了样。
雾不是雾了。
雾是一张网。
疏疏密密,横七竖八,灰黑色的丝从每个人身上拉出去,一头扎进雾里,一头扎进那人的胸膛。扎得深的人,丝就粗,颜色也沉,沉得发黑;扎得浅的,丝细,半明半灭,像快要断的灯绳。整张网的走势我看不出全貌,但我看得见它的松紧——哪一边的丝绷紧了,雾就往哪一边挤;哪一片网眼松了,雾就顺着松处漏过去,漏得无声无息。
我盯住了最前头那个佝偻的背影。
前头那老耗材身上的丝,比别人的都粗,粗得像一条麻绳,从后颈一路垂到腰下,末端结着一个疙瘩,疙瘩里头,就是那个扎进胸膛的根。
他手里那块牌,正压在那条丝的半中间。
牌上的白光一盛,那条丝就往回缩一寸;光一弱,丝就往外胀一分。一盛一弱,一缩一胀,跟他左脚右脚落地一个节拍。
我数了七口气。
第七口气上,牌光微微一暗,暗得很浅,浅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。
那条麻绳一样的丝,“嘶”地往外一胀。
雾顺着胀出来的那一寸贴了上去。
“前头的——”
有人喊了半声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老耗材“哎”了一声,脚底下顿了顿,还没回过头来。
他手里那块牌,灭了。
不是渐渐暗下去的,是灭。像有人掐住了一盏灯,两根指头一合,光就没有了。
周围七八个人齐齐往后退,退得飞快,又退得极整齐——三步。那三步里没人说话,没人叫嚷,只有泥地被踩出的噗噗声。退完了,中间空出一圈,圆得像是用绳子量过。
老耗材站在那个圈里。
他这时才回过头,脸上挂着一种很怪的神情,像是不明白,又像是明白了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他抬起手里那块牌看了看,又抬眼看看我们。
“离远点。”不知谁低低骂了一句,“散了散了,别挨着他。”
雾已经不是在爬了,是往里钻。一圈灰白往那个空圈的中心收,收得极慢,慢得叫人牙酸。老耗材身上的那条麻绳整条浮了起来,灰黑色,在雾里看得清清楚楚,它顺着他的喉咙往上爬。
往上爬。
一寸一寸,像有只手下头推着它。
我后颈的血纹烫得厉害起来,烫过耳根,烫到太阳穴。眼眶发胀,脑子里嗡的一声,那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记锣。
眼前整条雾线“亮”了。
从我们脚下一直铺到看不见的深处,所有的丝、所有的结、所有的松与紧,全在一瞬间显出来。我看见了雾的脉:它从右边深处涌来,往左边深处退去,每个来回约莫两口气,右边涨、左边落,涨落之间有一个极短极薄的静——那时候网眼最松,雾最薄。
我看得见界钉牌的光和这张网是怎么对上的:牌亮,是人在网里占住一个结;牌灭,是那个结被网抽走了,人被从网上摘了下来。
老耗材是被摘下来了。
雾吞掉他半截身子,他才倒。
没出声,身子往前一折,像根折断的柴,倒进泥里。倒下去之后雾还在收,往他倒的地方收,收得那一片泥地都白了一层。
有人“呸”了一口,别过脸去。
我蹲了下来。
不是躲,是手在抖。抖得握不住东西,得按在泥地上才稳住。我低着头,像被吓住了,周围没人觉得奇怪,这一队人人脸色都不比哭好看多少。
我用食指在泥里划。
左边坡。半人高的缓坡,泥里有草根。雾往那边退的时候,草根就露出来,露出来两尺上下,两口气一趟,一趟能走七八步。
我划了三道。
左坡,左坡,左坡。
缺牙从后面摸上来,一把扯住我腰带,扯得我身子往后一仰。
“你蹲着干啥?”他嗓子都劈了,“走啊!”
识字的老者蹲在不远,背驼成一团,咳得整个人都在抖。他的牌还亮着,但光很薄,薄得像纸,风大点就要破。
我把泥里的三道划痕抹了,起身。
“老耗材教的。”我说,“走左。”
缺牙愣了一下:“啥?”
“他上去前说了半截话。”我把声音放平,慢慢地说,“说雾往左退,两口气一趟,跟牌明灭一个数。走左坡,别走直的。”
“他啥时候说的?我咋没听见?”
“你耳朵里全是自己喘气。”我说,“我听见了。”
缺牙盯着我看了两眼,扭头看那个识字老者,又扭头看雾。
雾在右,往左退。
他咬着牙,声音从齿缝里出:“走。”
我们这一队,十六个人下雾,回来十三个。
我走前头。缺牙扶着识字老者跟在后头,再后头是两个半信半疑跟上来的人。我们贴着左坡的草根走,脚下的泥一回回露出来又盖回去,每走七八步,草根就在脚边露一次,露出两尺,收两口气。走偏一步,雾就扑上脚踝,凉得像水。我停一停,等它退,再走。
回来的时候,我数着:一口气、两口气、走。一口气、两口气、走。
走完最后一段,雾往两边一让,露出一片踩实的空地,地上的泥是干的。
缺牙一屁股坐地上,腿还在抖。他抬头看我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那个识字的老者靠着土坡喘了半天,忽然抬起眼皮瞅了我一眼,伸手指了指我,又指了指左坡。
“老耗材……”他嗓子像破风箱,“他跟我一块下了六年雾,从没说过这个。”
我把袖口往下扯了扯,盖住手腕。
“他说的时候,你咳嗽。”
老者盯着我看了很久,咳了两声,把眼睛闭上了。他没再问。
空地前头停着三辆车。
不是独轮车,是那种要两头骡子拉的车,车厢很深,黑蓬布盖得严严实实,只在前头掀开一角。车边上站着几个穿短褂的人,袖口用白线锁了边,锁了双道。最前头一个瘦高个,手里捧着一本册子,脚边搁着一盏灯笼。
是忘忧馆的车队。
我原先以为收尸队收的是尸——雾里死的人,得有人收,不然日子久了下游的水就没法喝。可我看见那盏灯笼照出来的东西,后脊梁就凉了。
车帘掀开那一角,里头不是尸。
是活人。
挤着坐着,肩挨肩,一排排,头都垂着。灯笼光扫过去,一溜儿脸,一个色儿。
每个嘴唇都是黑紫的,黑得像嚼碎了什么硬炭。有人坐着坐着咂一下嘴,咂完又垂回去,眼珠子都不转。
那些人腰里都挂着牌。
“丙等新进的?”瘦高个的账房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平平的。他连头都没抬,手指头在册页上一划,“报数。”
旁边一个人应声,走到车厢边上,一个挨一个拍肩膀:“丙〇一。”
被拍的那个抬了抬下巴,喉咙里滚出一声,含混得像被人堵了嘴。
“丙〇二。”
我在原地站着,脚底下没动,手从袖口里伸进去,摸到骨片。
“丙〇三。”
骨片贴着掌心,凉。我用骨片的尖抵在掌心,抵一下,就是一个坑。
“丙〇四。”
一个坑,一个编号。
“丙〇五。”
我看到他们的嘴。黑紫的唇,有的还沾着渣。老赵说过,忘忧脯是含着镇疼的,含得舌头都黑了,忘了自己为什么跑了二十年。这些人不是死了,是含多了,含到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
“丙〇六。”
掌心划到第六道,指甲下压着薄薄的疼。
“丙〇七。”
缺牙应了一声。
很轻。就是那种下意识的、听见自己牌号就“嗯”了一下的应法,声音不大,可是在这一片空地上一清二楚。
我手上的骨片停住了。
册子上的编号还在往下念,念到这一行,停了。
“丙〇七。”
账房重复了一遍。他抬起头,灯笼的光从下往上打,把他的脸照成一张薄纸。
“丙〇七,出列。”
我掌心里,刚划出来的第六道痕还在。第七道,我没划下去,手指头在那儿搁着,一道灰,从指腹底下慢慢洇开。
而缺牙,站在我旁边,脸白得像他手里那块牌灭掉时的模样。他腰里的牌号是丙〇九。
册子上,丙〇七是一个已经死在下雾路上的人。
册页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