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丙等棚
书名:执账人 作者:绵羊数星 本章字数:3100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18

申时三刻的锣声从巷口滚过来,像有人拿木槌敲一口破锅。

缺牙先站起来,我把账本塞进怀里,跟着起身。他腿快,我腿慢,一前一后走出巷子,拐上主道时,前面已经排了一片灰蒙蒙的后脑勺。

清瘴队的招募点设在空场西头一棵枯树底下。树下摆张条案,案子后头坐两个灰褂子,一个喊号,一个画押。

轮到我了。画押的灰褂子头也不抬:“名,籍。”

“陆沉。外头来的。”

他笔尖一顿,抬眼皮扫了我一眼,那一眼没什么温度,像看一袋米。

“丙等。三十人一棚,头儿叫麻六。”笔杆子往东边一指,“过去报数。”

缺牙在我后头报了名,被画到丁等去,跟我隔两棚。他回头看我的时候嘴张了张,我冲他点了下头,嘴型比了两个字:睡觉。

丙等棚在枯树往东第三排,土坯长棚,一半在地上,一半挖进土坡,远看像个坟包开了道门。门口竖根竹竿,挑一面脏得看不出原色的三角旗。棚里已经蹲了二十来号人,一个个缩着肩膀,谁也不看谁。

麻六来得晚。

个头不高,腰圆,右嘴角缺颗上牙,说话漏风。端一只木盘进来,盘上码着一排半片忘忧脯,暗褐色,油光光的,盘沿还搁着杆小秤,秤盘底沾满碎米。

“点卯。”他把木盘往地上一墩。

一个个叫名,叫到谁,谁上前伸手。麻六先舀一勺米扣进掌心,再从盘上捏半片脯拍进米里。

“含,别嚼。”每个人都得听这一句。

叫到我时,他眼皮抬了抬,那半片脯拍得格外响。

我把脯连着米粒塞进嘴里,压在舌根底下。脯片硬,表面一层滑腻的糖霜,舌尖一碰,甜里带涩。我没咽,拿米粒在齿间磨着。

麻六盯着我看了两息,目光从脸上挪到喉咙,又挪回来,才转身分下一份。

他背过去的一瞬,我侧头把脯连米吐进墙缝。土坯墙第三块砖的位置有条指头宽的缝,我本来只想找个地儿藏,吐进去才察觉里头已经硬了一团——旧脯渣,颜色发黑,结得比石头不差。前头有人也吐过。拿手一摸,那团渣子边上一圈圈都是干了的糖痕,少说吐过十几回。

我收手在裤腿上蹭干净,抬头撞上一道视线。

斜铺上的少年,十三四岁,瘦得脖子上一根筋挑着脑袋,颈侧有块烫疤。他盯着我,没喊,没动。

我冲他点了下头。

他没点头,把脸转回去了。

分完脯,麻六端着空盘走了。棚里沉了一会儿,才有人低声说话。挨着我铺的老头凑过来,牙掉得只剩两颗,手背全是裂口,指甲盖磨秃了。他拿指甲在土墙上慢慢划,一笔一划,划出四个歪扭的字。

“认得不?”嗓子像破风箱。

“心志未损。”

他点头,把“损”字的提手旁补了一笔:“麻六记这个。谁不吃脯,谁就这四个字。记上了,先送前线。”

“送哪儿?”

“雾线。”拿手背抹了把嘴,“去了没回来的。”

我拿指尖照着四个字描了一遍。笔画简单,可我知道这四个字在麻六的册子上值一条命。

“老人家怎么称呼?”

“没称呼。”他咧嘴,牙缝黑乎乎的,“都叫我老耗材。耗材,用完就扔。”

“您不吃脯,怎么活到现在的?”

他不答,拿指头点了点墙缝那边——我刚吐脯的那道缝。

“墙里那些,都是聪明人吐的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聪明人吐了,照样被送走。为啥?”

我摇头。

“麻六不光看脯。”他指甲在“心志未损”底下又划一道,“他看喉咙。吞没吞,他盯着。”

我后背一紧。刚才那一眼——

老耗材摆摆手:“你这回没事。头回他只看含没含。下回,他看你第二口咽不咽。再下回——”他指甲刮了刮墙皮,“跟我一样,跑不了。”

“您识字?”

“从前认几个。”他别过脸,声音低下去,“识字的少,他留着我有用。划号、记数,都干。可留归留,送归送,迟早的事。”

我没接话,把这笔也记在心里。

领米时我数了三遍。

麻六那杆小秤,秤砣底下垫了一块皮子,压秤。说两合,倒进碗里实打实一合半。少的半合扣进他袖袋,鼓鼓囊囊。

隔日天没亮,我蹲在棚后墙根,看见麻六从后门溜出去,绕到棚后的运料口。那边停辆独轮车,车上盖着麻布。麻六掀开布角,把袖袋里的米倒进一只口袋,又从车上摸出两片整脯,塞进怀里。

一口袋换两片。那口袋少说装了三升。

替他遮掩的是查夜的伙夫。脸黑,手粗,每回查夜走到丙等棚门口,嗓门大得能喊醒半条街:“丙等棚,人数齐——”麻六就迎出去,塞一勺油。那勺油从坛子里舀出来,金亮亮的,伙夫接过去掂了掂,倒进自己腰间的油壶,冲麻六一抬下巴,走了。

三十人一棚。一条克扣,一条转卖,一条遮掩。三根线头,我一截一截捋直了。

夜里棚里睡下,麻六的铺在最里头,两张草席围了个半圈。他睡得早,鼾声一起,棚顶的土簌簌往下掉。

我等到第三轮鼾声稳了,猫腰摸过去。他枕下压着东西,隔着草席能摸到硬壳。抽出来是本小册子,油纸封面,边角卷得像鱼鳞。

翻开来,记的不是粮。

头一页:张,每日脯一片,第三日“离不得”。朱笔在“离不得”旁点了个红点。

第二页:李,脯一片半,第五日“离不得”。红点。

第三页:王,拒脯,三棚,送前线。

一页页往下翻,全是人名、脯片数、日子、红点或不红点。翻到中间偏后,看见我自己的名字。

“陆:当面吃,未咽。”

六个字,孤零零一行,没红点,也没写“送前线”。

我盯着看了两息,把册子合上,按原样塞回枕下,草席的褶子都对回去。退回铺上躺下,睁眼看棚顶。

麻六的克扣不是贪。

他把米扣下来换脯,脯省下来控人——吃脯的越吃越离不得,到时候叫往东不敢往西;不吃脯的,记上“心志未损”,趁早送前线填雾。这本册子不是账,是筛子。筛眼大的漏下去,筛眼小的留下来。而我的名字已经被他圈了一笔。

“当面吃,未咽”——他没写“拒”,没写“送”。他在等,等看我第二口吞不吞。

麻六翻了个身,嘴里嚼着半片脯,含含糊糊嘟囔:“这批……还剩几个能送。”

数人的口气,跟数米一样平。

天没亮透,有人碰我胳膊。斜铺那哑巴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挪到铺边蹲着,攥着个东西。他把手摊开,掌心搁一块骨片,磨得又薄又尖,一头拿布条缠了,正好握。

骨片尖指了指墙缝里那团旧脯渣,又指指自己嘴,摇头,再指外面。

我没全猜透,大差不差——光吐不行,光藏也不行,前头吐的人照样被送走。得有个别的法子。

我把骨片接过来,掂了掂,薄,硬,刃口能刮下墙皮。我拿它在土墙上划了两道:一道短,标麻六的房;一道长,标伙夫的灶。哑巴少年看着两道划痕,眼睛亮了一下。

我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:“谢了。”

他没出声,光咧嘴。嘴里牙倒是齐的,就是舌头上蒙一层洗不掉的黑。

我在心里把棚里能吃的东西又盘一遍——不止米和脯。麻六枕下那册子、伙夫腰里那壶油、运料口那辆独轮车、棚后不知谁埋的半坛咸菜。生的、熟的、能换的、能烧的,全是账。

天亮前,麻六起了。

他蹲在棚门口拨拉那本小册,从怀里摸出截秃笔,笔尖在舌头上舔了舔,往册页上戳了个记号。我眯着眼从铺缝里看过去,那位置在中间偏后——不是头一页,也不是我那一页。

戳完了,他抬头朝棚里扫了一眼,目光在哑巴少年铺位上停了停。少年背对着他,蜷着身子,像还在睡。麻六这才把册子塞回枕下,哼了句不成调的小曲,出棚去了。

等他走远,我借着棚顶漏下的那线天光再看——哑巴少年的名字上,多了一个红圈。

圈很新,墨还没干透。

我慢慢把手从袖袋里抽出来,指腹碰到骨片冰凉的刃口。天光从棚顶裂缝里漏下来,正好落在墙上那两道划痕之间——一道麻六的房,一道伙夫的灶。

我拿骨片尖顺着那道短痕往下,又添了一竖。

三道。

骨片压在掌心里,凉得像含了块雪。

麻六那本册子上,红圈会一个个添上去。哑巴少年是头一个,下一个轮到谁,得看谁先“心志未损”,也得看谁先挡了谁的路。老耗材说得对,光吐不行,光藏也不行。

得让麻六的筛子筛到别人头上之前,先漏一道缝。

我把骨片揣进贴身的衣缝里,翻了个身,面朝墙缝那边。第三块砖后头,那团旧脯渣硬邦邦地硌着影子。天亮了,棚里此起彼伏地咳,有人翻身,有人磨牙,有人嘴里含着昨夜的残脯,睡梦里咂嘴。

麻六已经走出去了,他那句“还剩几个能送”还在棚梁上挂着。

我闭着眼在心里过了一遍:他换脯的独轮车几时来、伙夫查夜的时辰、哑巴少年被圈的那页排第几。数着数着,棚外传来头遍喊号的声音——卯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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