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出雾
书名:执账人 作者:绵羊数星 本章字数:2936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18

骨片我贴身收了,用那半截袖子裹了三层,塞在最里头的兜里。

天光刚透,雾还压着村口那根歪木桩。缺牙蹲在桩子底下等我,手里攥着块灰扑扑的东西,见我来,站起来。

他走过来,没说话,把那东西往我掌心一拍。

半块忘忧脯。断面不齐,嚼过的部分泛着黑,剩下的还勉强能看出方方正正一块。他那一口烂牙咬的。

“你那条胳膊算我欠的。”他说,“等你回来收账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他被我看得不自在,把脖子一梗:“你别这么看我。我欠了就是欠了。你要死了——那算我没欠成。”

我把脯塞进袖袋。独臂做事费劲,塞了两下才塞稳。

“走了。”

“走吧走吧。”他挥了挥手,又想起什么,“那个——骨片,你别弄丢了。丢了就白瞎了柳三娘十七年。”

我没回头。

出了村口那条陷人沟,雾就变了。村里的雾是稠的,贴着地,稠得能搅着走;外头的雾薄了些,散了些,远远的地方能看见东西的轮廓,灰里透黑,黑里透光。

又走了小半个时辰。雾往两边退,像谁掀开了帘子。

镇城的轮廓从雾里显出来。

先看见的是墙。高,灰,压得低低的,一眼望不到边,墙上嵌着一圈什么东西,密密匝匝,黑沉沉的,一节一节咬着,从这边墙根咬到那边墙根,跟牙一样。

锈住的牙。

我站住,数起来。

这是界钉。进城前得先摸清楚这面墙吃的是什么、吐的是什么。我一条一条数,从左往右,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——

符阵亮了一下。

亮了就暗了回去,快得像眨了一下眼,整面墙那圈“牙”泛了一层薄光,从下往上走,走到顶又没了。跟喘了口气似的。

我退了半步。

手心里全是汗,独臂的那边袖子空荡荡的,风一灌,凉的。

“别怕。”

身后有声音。我侧过头,老赵推着他那辆收尸车,车轱辘在碎石上吱呀吱呀响,车上盖着草席,草席角底下露出一截舌头,黑得发紫,僵在席子外头,像块烧过头的硬糖。

“那是符阵在喘气。”他拿拨火棍往墙上指了指,“每过一阵就亮一回,跟人一样,它也累。你站远了看不要紧,站近了它当你是雾里的东西,能把你拍成一张饼。”

我说:“多远算远?”

“你退了那半步,就够远了。”他咧嘴笑,嘴里黑漆漆一片,牙也没剩几颗,“脑子灵光。头回来的人都搁这儿站半天,有的站完直接掉头回雾里了。”

“回雾里也是个死。”

“可不是。”他推着车往前走,“所以说啊,搁这儿站半天的,最后都进来了。”

城门到了。

木榜钉在城门边上,比人高两个头,牌子挤得歪歪斜斜,谁挂的也不知道,挂得急,钉子都没钉正。

招工。收尸。清瘴。还有几张字都磨没了的旧牌子,木头烂得跟糟糠一样,风一吹直掉渣。

最上头压着一张新纸,纸边还齐整,浆糊没干透,泛着湿。

招领。

崔家走失养子,赏盐两袋。

下头画着个孩童的脸,圆脸,大眼睛,画得倒是细,就是不像我。倒不是说画错了——三岁的小孩,谁能画得像?十四年过去,脸都换了三回。但这张画上那双眼睛,看人的样子都不对。我娘生我什么样我不知道,可我知道我照水塘的时候,眼睛不是那样。

我站在榜底下,把布巾往上拉了拉。

“这张挂了三天。”老赵把收尸车停在榜边上,拿拨火棍敲了敲榜柱,笃笃笃,“撕了两回,又贴回来。”

“谁撕的?”

“反正不是想领赏的。”他把拨火棍往车上一扔,棍子磕在车沿上,当啷一声。

我想了想,说:“招工点在哪?”

他下巴往城门里头一抬:“东门。牌子底下蹲的人比牌子还多。”说着瞥了一眼我空荡荡的左袖,嗓子低了低,“你这胳膊……”

“路上丢的。”

老赵不问了。他推起车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过头来:“后生。你要是有地方去,别在东门蹲着。蹲那儿的人,十个里有八个最后都上了我这车。草席一裹,往雾里一推,连个名都不留。”

“那你跑这行二十年,记得几个名?”

他愣了一下。拨火棍在手里转了半圈,停住了。

“……记不清了。”他说,“记性不好。”

“含糖含的?”

老赵的嘴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他把车推走了,吱呀吱呀的,那截黑舌头在草席底下一晃一晃。

我又看了一遍赏格。

赏盐两袋。

我在心里记下一笔:一条胳膊换不来两袋盐。一张脸能。

这买卖,崔家倒是算得精。两袋盐买一个人回去,回去干什么?换个地方再抽一回生机?还是说真子那边又缺了什么,急着补上?

我解下布巾。

慢慢兜上脸,系到后脑勺打了两个结。只留一双眼在外头。

布巾是柳三娘塞给我的,灰麻布,粗,扎脸。兜上以后雾里走过来的人只看得见我露在外头的那双眼。

然后我转身,朝招工牌走。

牌底下蹲着一片人。有裹着破棉袄的,有赤着上身让雾往皮肉里钻的,还有几个缩在墙根底下,瘦得跟柴火棍似的,眼珠子都不怎么动。

一个捧副册的小吏站在牌子边上,蓝灰色的袍子,袖口磨得发白,毛笔横在册面上,一笔没落。他看见我走过来,拿笔一横。

“名字。”

我停住。

张了张嘴。

名字。

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,空了一下。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和后脑之间,得绕过去才够得着。我记不清是娘取的还是爹取的,也记不清有没有人叫过。

“陆沉。”

风起了。

榜顶那张招领纸被风掀起来一角,哗啦响了一声,又落回去。底下压着一张更旧的,边角卷了,纸面发黄。

上头画的是同一张脸。

圆脸,大眼睛。

一模一样。

我盯着那张旧纸。

小吏不耐烦了,拿笔杆敲了敲册面:“陆沉。哪两个字?”

“陆地的陆,沉水的沉。”

他刷刷写了两笔,抬头看我:“年岁?”

“十五。”

“籍贯?”

我顿了一下。

“雾隐村。”

小吏的笔停了。

他抬起眼来看我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目光在我空袖子上停了停,又回到我脸上。

“雾隐村。”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,“报这个地界的,十个有九个是诓的。”

“我不是诓的。”

“诓的人都这么说。”他把册子一合,“先蹲着。傍晚清瘴队来领人,领去做什么、做几天、回不回得来,看命。”

我没蹲。

我站在原地,脖子后面那截烂掉的皮肉底下隐隐发痒。后颈上崔家那个回收烙印已经烂断了,断口露出来的新肉敏得很,雾一吹就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
我把手伸进袖袋,摸了摸那半块忘忧脯。硬邦邦的,边角扎手。

又摸了摸贴身的骨片,还在。

然后我慢慢转过头,往城门里头看了一眼。

街是青石的,磨得发亮,两边铺面排得满满当当,招牌挤招牌,幌子压幌子,雾被符阵挡在外头,街上清爽爽的,跟外头两个天地。

我眯起眼,往街面上那些走动的人身上看——

一条灰黑的线,从喉咙往心口走。每个人身上都有,粗细不一,有的淡得几乎看不见,有的浓得像条黑虫盘在胸腔里。街角那个卖饼的,线最粗,粗得能看清它在跳。

我心里落了一笔:这条街,吃忘忧脯的人不少。卖饼的吃得最多。

小吏见我不动,拿笔杆戳了戳我肩膀:“发什么愣?蹲着去。别堵道。”

我往牌子底下走过去。蹲下之前,又回头扫了一眼木榜。

招领崔家走失养子的告示底下,那张更旧的,画着同一张脸的告示,纸角被风掀起来了,底下露出一行字。

字迹跟上面那张一模一样。

“赏盐一袋。”

先前是赏一袋。没人来领。涨到两袋。

我又看了那张脸一眼。圆脸,大眼睛,画得跟我一点都不像——可这个“不像”本身,就是毛病。崔家挂这个榜,就没打算让人认出来。他们挂这个,是给另一个人看的。

给那种,在雾里待了太久、连自己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的人看的。

我蹲下来。

布巾底下只露出一双眼。我用那双眼把整条街从头到尾扫了一遍,数清了几个口子:街头的界钉三根,街尾两根,中间巷子钻进去不知道通哪儿。卖饼的摊子边上有条窄道,两个人侧身才过得去,那边雾没被符阵全挡住,有一点渗进来。

骨片贴在心口,忘忧脯在袖袋里,胳膊丢了一条。

赏盐两袋。

我在心里又记了一笔。

然后我低下头,跟旁边那些等着被领走的人一样,把脑袋缩进脖子里,不吭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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