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车在雾里晃了小半天,到村口时老赵把铃铛一停,回头看我。
“后天卯时。”他说,“这地方,我等到天亮。”
说完一拽缰绳,车头调进雾里,铃铛声一路走一路淡,最后剩个尾音在耳朵里发痒。
缺牙先跳下车板,拿棍子回头递我。我没接,独臂一撑车帮跳下去,脚踩回烂泥地,比外城那硬邦邦的石板软,软得反叫人心里不踏实。
往窝棚走的路上我就觉出不对了。火堆边蹲的人比往常多出四五个,好几张脸在我过去时抬起来,眼珠子跟着我转,等我走出几步,背后才起嘀咕,压着嗓子,听不真,调门却不对。
缺牙走在我前头半步,瘸腿倒腾得比平时急。
“缺牙。”
“嗯。”
“火堆边多了人。”
他没回头,把棍子换了个手:“回去说。”
门刚掩上,他背就抵住门板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七个。火堆边坐着七个,都在磨刀。”
我解腰上草绳的手顿了顿。
“磨刀不犯规矩。”
“他们说——”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一下,“说走之前再吃一顿,别浪费。”
我把忘忧脯解下来,裹回三层破布搁到铺上,转身从门缝往外看。火堆在雾里烧得发黄,七个人围着坐,最近那个低着头在石头上磨,磨刀石蹭出吱呀呀的细响。我刚凑过去,他们正好都不磨了。
七双眼睛齐齐朝门缝这边看。火光照着一张张雾里泡灰的脸,就眼珠子亮。
“陆沉。”缺牙蹲下来,声音从嗓子眼往外挤,“你打算啥时候走?”
“后天卯时。”
“那还来——”他掰着指头算了算,脸白了,“他们七个吃你一顿能撑两日,吃完正好等下批。”
“缺牙。”
他闭嘴。
“你是来报信的,还是来给我算日子的?”
他脸涨红,憋半天,挤出两个字:“报信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我把门闩插上,“今晚不出门。”
可我心里清楚,今晚不出门没用。他们七个把话都说到这份上,就不是今晚的事,是我走之前的事。我拖一天,他们等一天;我后天卯时走,他们前一晚就得动手。
我等不起。
雾口的石头被蚀潮啃得坑坑洼洼,蹲下去膝盖顶着胸口。我摸出炭灰,在石片上划字:大壮、麻脸、拴柱、老癞、六指、疤眼、锅盖。七个名字,村里人互相就这么叫,叫了十几年,谁也没个正经名姓。
划完了,我把石片攥在掌心,闭眼。
后颈那道疤底下先是发烫,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皮肉里往外挑。热度顺脖子往下爬,爬过肩,爬到眼窝后面。再睁眼时,雾还是雾,火堆那头的七个人身上,各多出一条线。
灰黑色,最粗的有小指头宽,从喉咙一直通到心口,线里像有东西缓缓地流,一涌一涌,跟血管一个节拍。
我盯着看。大壮那条最粗,黑得发亮,从头到尾没断。麻脸、拴柱、老癞、六指、疤眼,五条也都通到心口。
剩下两条,锅盖那条爬到胸口就没了,像被人拿刀切过;剩最后一条,我找了半天才在雾里看见——极细,断在喉咙下面三寸。
我睁开眼,掌心全是汗,鼻子里一股铁锈味。
两条断的,最难缠。
线断在胸口,说明蚀潮到那儿就堵住了,逆流过去,堵不住;断在喉咙更糟,那线根本还没长成,我一推,它可能整根炸开。炸在别人身上我不管,炸的时候溅出来的东西,我这独臂接不住。
我在雾口蹲到天擦黑,把七条线在心里过了七八遍,才站起来。
第二天晌午,我拄着缺牙那根棍子走到火堆边。
七个人都在,磨刀的不磨了,翻肉的停了手。我不看他们,看火。
“雾口外头,”我说,“昨儿夜里翻了一辆车。外城的车。撒了一地灰晶,白花花的,我远远瞧见,没敢靠。”
火堆边静了一瞬。
“多少?”大壮先开口。
“看不清。”我说,“一车的东西,翻在坡底下,压着两个人,都不动了。”
“你咋不捡?”
“我一条胳膊。”我把空荡荡的左袖晃了晃,“捡了也是给旁人捡。”
我转身回窝棚,后背被七道目光钉着走完了那段路。进门之后我靠着门板吐了口气,手抖得厉害,抖了好一阵才停。
他们今晚不会动手了。他们要留着我,明天带路。
天没亮我就出了门。
雾口那片坡地往西走三十步,雾最浓,蚀潮也最重,村里人轻易不往那边去。我站定,把棍子插进泥里,用脚划了个圈。
身后的雾里起了窸窣声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我数到七,脚步声停住。队形和分食那夜一样,围成个半圆,把我圈在正中,前面的两个,后头四个,最后一个堵在我退路上。
大壮从左边上前一步。
“灰晶呢?”
我抬手往西边指。
“那儿。”
大壮扭头的一瞬间,我扣住了他的腕子。
他反应很快,反过来就要攥我。可我扣的不是手,是他喉咙到心口那条线。指尖一沉,像伸手进水里,捞住一根滑的绳,往相反的方向拨。
大壮喉咙里咯、咯两声,眼睛凸出来,手一松,整个人往泥里扑。他趴在雾里抽,四肢乱蹬,把烂泥蹬出五道沟。
剩下六个退了半步。
退完了,又围上来。
“你使的啥——”麻脸伸手就来抓我衣领。
我侧过去让他抓空,独臂反过来搭上他手腕,往下一压。那条线在他胸口断着,我不敢往断口上撞,顺着断口底下的一端往上推,推过一道坎的时候,指尖像被针扎穿,麻脸仰面倒下去,嘴张着,发不出声,只从喉咙里冒白气。
鼻血流下来了,滴在衣襟上。我没擦。
第三个是拴柱。他聪明,绕到我背后动手,可线在你身上长着,你绕到哪儿它跟到哪儿。我反手一拨,他倒在我脚边,攥着我裤腿抽,抽了两下,手松了。
手腕上灰纹往上爬了一寸,烫得发痒。
第四个、第五个。老癞和六指一起上,一左一右。我先拨老癞那条,逆到一半,六指的手指已经抠进我右边肩膀。我咬着牙把老癞推到底,再反手扣六指,那条线在他身子里扭得厉害,像一条被踩住的蛇,推了三次才推过去。
雾里躺着五个。我开始喘不上气,嘴里全是铁锈味,眼前的东西边缘发暗。
疤眼忽然跪下去。
“我不吃——”他声音抖,“我不吃了,你放我——”
“跪着。”我说。
他跪着不动了。锅盖是最后一个。他退到圈子外头,转身要往村方向跑,我追了三步,独臂从后面搭上他后颈,那条断在胸口下面的线,我顺着断口下端一推到底。
锅盖一声不吭,脸朝下栽进泥里。
第七个。
我站在雾里,腿肚子打颤,手腕上那道灰纹已经爬过腕骨,爬到小臂的一半。血从鼻子里流进嘴,我咽了一口,又流出来。
就剩最后一个,疤眼还跪着。可我得推第七个,得把这个“人人自危”做圆。
我走向锅盖——他还趴着没缓过来。我蹲下去,把指尖搭上他后颈。第七次。
指尖一沉,雾没了。
眼前炸开一片白。
白袍,背影,立在高处。头顶不是雾,是黑沉沉的雷云,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贴着头顶。一道雷从云里劈下来,那道白袍背影没有躲,甚至没有抬手。
雷落在他身上。我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儿,很闷,一声接一声。
然后那背影微微侧过脸——
只侧了半分,还没看清,画面就碎了。
我跪在烂泥里,手撑着地,呕了一口,呕出来的东西带血丝。手腕上的灰纹又爬了一寸,凉得不像自己的肉。
“陆沉?”缺牙的声音在雾外头,很远。
我撑着棍子站起来,走到七个人中间,一块块把那块石片扔在他们身上。
“今天不杀你们。”我说。声音劈了,我就又提了一口气,“今天之后,谁再提‘吃新人’这三个字——”
我一个个看过去,从大壮看到锅盖。
“我记得住名字。”
雾里没人应声。只有抽气声,断断续续,一片一片。
我转身要走,眼角扫到坡边一块凸起的石头。石头后面站着个人,一只眼白蒙蒙的,另一只眼盯着我看。独眼阿婆。
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我朝她走过去,腿走到第三步就软了一下,用棍子撑住了。她没躲,也没跑,就那么站着,等我走到跟前。
“你刚才,”她开口,嗓音哑得像砂纸磨石,“碰了他们哪儿?”
“喉到心口。”
她那只独眼动了动。
“我看了十七年。”她说,“看了十七年,没一个人碰得到那儿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裹着灰布,裹了三层,往我怀里塞。我独臂接住,沉甸甸的,骨头做的,凉。
“这是啥?”
“村子。”她说,“全村的地名、人名,谁家剩几口粮,哪块地不陷人,哪条路蚀潮最轻——都在上头。我刻了十七年。”
我把灰布掀开一角,里面是骨片,一块压一块,密密麻麻的刻痕挤在一起,深的浅的,有的刻得歪歪扭扭,有的只剩半道。
“你给我们带过话。”她那只独眼没眨,“你跟他们不一样。”
“我不一定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能回来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,枯瘦的手在骨片上按了按。
“替我们记一笔。”
我抱着骨片站了半晌,什么也没说。转身的时候,她还在原地站着,雾从她背后漫过来,把她半个人吞了。
回窝棚收拾东西,天已经亮了。我把骨片一块块摊在铺上,对着雾光翻。地名,人名,粮数,一道道刻痕,有的深得能卡进指甲,有的浅得像试探。
翻到最后一块,背面朝上。
歪歪扭扭两个字,刻得比全村任何一道都深,笔画收尾带钩,钩法我认得。
『陆沉』。
我盯着那两个字看。手指摸上去,刻痕的边还是毛的,糙得扎手。
我翻过手掌,比了比握刻刀的位置。独臂的人写字,刀口往里斜,收笔带钩——这个“沉”字的三点水,最后一笔偏了半分,因为这个人的左手是废的。
我把骨片翻过来,对着雾光看。
那两个字刻得很新,比全村任何一道刻痕都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