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的板车在雾里绕了一圈，又兜回来了。

三道车辙碾到石碾子跟前，头一道浅，第二道深，第三道直接陷进泥里半寸。帘子掀开，老赵探出半张脸，嘴里还在嚼，舌头一动一翻，黑得发亮。

“还蹲着？”他拿眼扫我，“三日够干什么？够你烂在雾里。”

缺牙先站起来。棍子往地上一撑，人已经蹿到车边，回头看我，下巴一抬。

我把新划的那道账用鞋尖抹了，站起来，独臂一撑车板，翻进车厢。老赵拿破布往我们头上一罩，往夹层里一塞：“出村三里雾瘴就淡，别出声。”

板车一晃，动了。

夹层窄得只够侧身，铁皮贴着脊梁骨，颠一下就是一拳。我拿独臂卡在板缝里，指头勾住缝沿，才没被甩出去。缺牙缩在我脚边，棍子横在膝上，呼吸压得比车轱辘声还轻。他比我会藏。

车碾过一块石头，半边身子往上一弹。我手指往缝里一插——碰到个硬东西。

圆溜溜的，鸽子蛋大小，外头裹着一层干硬的壳，黏在板缝最里头。不细摸摸不着，摸着了也当是车板上的泥疙瘩。

我抠出来。

乌黑一块糖，糖面坑坑洼洼，上头留着半拉牙印。牙印齐整，门牙边上的犬齿缺了一截。

我认得这口牙。

老赵从夹层口探进来，嘴里嚼着什么，腮帮子一鼓一鼓：“摸着了？”他咧嘴笑，牙缝里嵌着黑渣，“忘忧脯。含一颗，不痛不愁，跑一天都不累。”

说完从兜里又摸出一块，当面塞进嘴里，嚼得咯吱响。他舌头一卷，黑得发紫。

“哪来的？”

“收的。”他拿拇指往车后一挑，“死人嘴里抠出来的。有的牙口松，一扒拉就掉；有的含得死紧，得拿钳子掰。”

缺牙在底下抬起头，鼻子耸了耸，朝我这边凑。

“你闻着了？”他盯着我手上那块糖，喉结往上一滚，“甜的。”

我把糖送到嘴边。

不是想吃。我要看看这东西沾着什么。

糖块刚碰着下嘴唇，后颈烂肉一烫——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往肉里剜。血纹亮了，从后颈往肩膀窜，眼前蒙上一层灰。

糖块上的干壳裂开，底下密密麻麻全是线。

灰黑色的细线，比头发丝还细，一圈一圈缠在糖块上，缠得密不透风。每根线尾巴上打了个死结，结上粘着东西：有的像碎皮，有的像干了的血渣，还有的裹着半截指甲盖。

我眯眼数。一根，两根，十根，二十……数到三十几根，线头开始在糖块边上打卷，缠成一团，分不清哪根是哪根。

最细的一根从糖块正中抽出来，往车壁外头伸。我顺着推了一寸。

就一寸。

后颈烂肉猛地一抽，眼前炸开一张脸。

半张脸。另半张没了——从眉心到耳根，骨头露在外头，牙床挂着几根肉丝。剩下一只眼珠子灰蒙蒙地瞪着，嘴张着，嘴角裂到耳根。

分食那夜倒下去的老东西。

他嘴里还含着半块糖。

我认得那口牙。缺了门牙，左边犬齿断了一截。那夜这张嘴凑到我脖子上，咬下去之前先含了一下嘴唇，漏着风说了句“别怕”。

我当时没听清。后来才明白，他说的是真话——别怕，就一口的事。

可他那口没咬着我。咬我的是缺牙。老东西扑上来慢了一步，缺牙抢了先。他一急，嘴里的糖咽得太猛，卡在嗓子眼，梗着脖子倒在地上，灰线逆流一冲，当场抽过去了。

缺牙后来跟我说，老东西没挺过那晚。天亮前就硬了，硬的时候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化完的糖。

“收尸队到的时候，从他嘴里扒出来的。”老赵吧嗒着嘴，“这玩意儿不能扔，外头有人收，一块能换三斤灰晶。”

我把糖攥进掌心。

缺牙伸手来抢。他动作快，但我比他更快，手一合，糖进掌心。

“不能吃。”

缺牙缩回手，鼻子又耸了耸：“你闻闻，甜的。你多久没吃甜的了？”

“你闻我的手。”我把拳头往他鼻子底下一送。

缺牙凑近，吸了一口气。喉头猛地一缩，脸往后撤了半尺，后脑勺撞在车壁上，瞪着我。

“闻着了？”

他点头。

“闻着什么了？”

他嘴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
“说。”

“死人。”他嗓子发干，“跟老东西一个味。”

缺牙缩回角落，棍子抱在怀里，不吭声了。他怕——不是怕死人，是怕那股甜味底下压着的东西。一个吃了十七年外乡人的弃民，闻得出人肉和人肉不一样。

老赵嚼着糖，看看我又看看他，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：“你俩打什么哑谜？”

我没答他。把糖揣进怀里，贴着胸口。盐块还在另一边兜里，两块硬东西隔着破布硌着肋骨，一块咸，一块甜。

“老赵，这糖外城有人收？”

“东门里头有个铺子，叫忘忧馆。”他吐出糖渣，黑糊糊一坨，“专收这个。有人拿糖换命，有人拿命换糖。我跑了二十年，见了不下一千个含糖跑路的。跑到最后舌头黑了，心也黑了，连自己为啥跑都忘了。”

他咂了咂嘴，又补一句：“这玩意儿好啊，含一颗，心里头亮堂堂的。就是——跑完了以后，忘了自己从哪儿来的。”

我盯着他的舌头。

“你嘴里这颗，从谁嘴里抠的？”

老赵愣住。嚼糖的动作慢下来，腮帮子不鼓了，黑舌头贴着上牙膛不动。他眼珠子往车帘方向瞟了一眼，像在找什么，又像什么都没找。

“忘了。”他说，“跑太久了，忘了。”

他掀帘子出去，板车又颠起来。帘子落回去，夹层里暗下来，缺牙在角上把棍子抱紧了些，脸埋进膝盖里。

我闭上眼，把糖块捏在指间搓了搓。干壳底下黏黏的，像涂了一层口水没干透的糖浆。三十几根线，三十几个人。这一块糖至少从三个死人嘴里待过——壳上三层牙印，一层压一层。

它经了多少人的手，才被忘忧馆收走，又上了收尸队的板车，最后卡在夹层缝里等着我来摸。

我把它举到鼻尖，又闻了闻。甜味底下那股腥气很淡，淡得像隔了七八层布。可血纹刚碰过它，后颈还在发麻，那三十几根线在我脑子里没散干净，一根根地抽着，每抽一下，就有谁临死前的念头从里头漏出来。

听不清。像隔着水听人说话，嗡嗡的一片。

我睁开眼，把糖重新裹好。破布是从缺牙那件烂褂子上撕下来的，三层，裹完拿牙咬着打了个死结，贴着胸口塞进衣襟最里头。

第一份证据。

也是第一件抵押。

车里晃了小半个时辰，缺牙忽然抬头，鼻子抽了抽：“外头有人。”

板车停了。帘子外头有人说话，官腔，嗓子尖，咬字像拿尺子量过。

“癸字三组，卯时报到——人呢？”

老赵在外头赔笑：“荀账房，人在车里呢，俩，一个不多一个不少。”

帘子被一把掀开。光刺进来，我拿袖口挡了挡，眯眼看见一张瘦长脸，四十来岁，竹青色的窄袖袍，手里攥一册黄麻纸的名册，封皮上盖着半截红印。

荀账房往后一退，拿名册挡了挡鼻子：“怎么这么大死人味？”

“一路收尸收过来的。”老赵哈腰，“这就散，这就散。”

荀账房翻名册，指头蘸着唾沫一页页捻，捻到某一页停住，笔尖点在上头，没动。

“陆沉。”他念了一遍，抬眼往车里扫，“独臂的那个？”

我从夹层里坐起来，拿独臂撑住车板，没说话。

他上下打量我两眼，笔尖在“陆沉”上头悬了半息。灰扑扑的笔尖，墨迹洇开一小团，他拿小指刮了刮，到底没划下去。

“外城东门，招工点，三日后。”他把名册一合，“卯时开栅，过时不候。”

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新糖，隔着车板扔进来。糖落在缺牙脚边，缺牙往后一缩，像见了蛇。

“嚼了提神。”荀账房头也不回，往下一辆车走，声音远远传过来，“独臂的，招工点缺个扛符料的，你去不去？”

“去。”

我没想太久。不去也是烂在雾里，去了好歹知道忘忧馆开在哪个巷子。

荀账房脚步顿了顿，没回头，笔杆子往耳后一别：“三日后，东门，别迟。”

老赵把帘子撂下来，板车又动了。缺牙把脚边那块新糖踢到角落里，拿棍子拨了拨，没碰。

“这糖跟那块不一样。”他压着声。

我低头看了一眼。角落里那块糖，乌黑油亮，壳上没有牙印，干干净净，像刚从模子里磕出来的。

血纹还麻着，我没敢再看。攥着胸口那块旧糖，把布结又紧了紧。

板车颠过一段碎石路，外头的雾从帘缝里渗进来，淡了，能看见车外三丈远。再往前，雾更薄，远处有一截灰扑扑的墙头，墙头上插着铁杆子，杆顶挂铃铛，风一过，叮叮当当地响。

老赵在外头敲了敲车板：“前头就是东门地界了。进了门，别乱看，别乱问，别跟人说你从雾隐村来。”

缺牙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
“外城人不爱听雾里的事。”老赵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像怕被风听了去，“雾里出来的，登记造册，一辈子背个‘清瘴’的名。清瘴队的活，你干不干？不干，谁给你灰晶？干了，你就得往雾里走，走一趟少半条命。”

他没再说下去，板车慢下来，车轮碾上石板路，咯噔咯噔，稳了。

我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。灰墙，铁杆，铃铛。墙底下蹲着一排人，灰扑扑的褂子，脸也灰扑扑的，谁都不看谁，像一排等人来搬的货。

墙头的铁杆子上挂着块木牌，白底黑字，写着“东门招工点·癸字三组”。

木牌底下站着个人，竹青窄袖袍，正拿笔在名册上划。划一道，底下蹲着的人就站起来一个，跟着差役往门洞里走。

我把帘子放下，掌心在胸口那块糖上按了按。隔着破布和衣襟，糖块硌着肋骨，硬邦邦的，像一颗还没长牙的牙。

三日后。

我靠回车壁，闭上眼，把这三日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：荀账房扔了新糖，说明招工点确实缺人，扛符料这活死得快，不然他不会连我这种独臂的都收。东门里头有忘忧馆，忘忧馆收糖，收糖的地方就得有人把糖从死人嘴里抠出来——收尸队，清瘴队，招工点，一整个环。

我摸了块糖，摸到了这个环的头。

那环的尾巴在哪儿，得进了门才看得见。

板车停了。老赵在外头喊：“到了，下车。”

缺牙先跳下去，回头拿棍子递给我，我拿独臂一撑，跳下车板。

脚踩在石板上，硬邦邦的，跟雾隐村的烂泥地不是一个脚感。墙头铃铛被风一吹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，响得人心里发慌。

荀账房正从门洞里出来，名册夹在胳肢窝底下，笔杆子还别在耳后。他走过我身边，脚步没停，只偏了偏头。

“独臂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三日后卯时，我在这名册上点你的名。点到了就走，点不到——”他拿笔杆子往墙根底下一指，“那排人看见没有？蹲三天没动的，清瘴队夜里来拉，拉走就没人问。”

他走了。

我站在门洞底下，抬头看那块白底黑字的木牌。风把牌面吹得晃，黑字也跟着晃，晃得像活物。

我把胸口那块裹了三层破布的旧糖又按了按。

糖里头三十几根线，三十几个死人。

荀账房的名册上刚多了一个名字，那名字还没干透。

他记住了我。我也记住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