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刻字的人没再出现。我在柴房里守到天亮,雾散了又合,合了又散,门口泥地上只有一行来去的脚印,到井边就断了。我把木板上那两个字削掉,刀尖压着每一笔的走势——他下笔从外往里收,写得别扭,像久不写字的人硬想写点什么。削下来的木屑我没扔,包在破布里头。
雾散第三日,天光从灰里透出一点白。
缺牙拄着棍站在我身后,棍头在泥里戳了三个坑。我蹲在石碾上,断臂那截袖口压在泥面,右手捏一根树枝,横着划出三十七道印。七道一列,排了五行,最后一行只剩两道。
缺牙说:“收尸的来了,别抬头。”
我头没抬,只把树枝往上提了半分,露出泥面下那行歪字。板车的声音先从雾里出来——木头轮子碾过泥水,一声接一声,闷得像有人拿骨头在石上磨。三辆,一前两后,车斗上竖着竹竿,竿头挂白布条,雾里晃。
缺牙往后挪了半步,棍子往我这边斜了斜,挡掉大半边。
“蹲着别动。”他说。
“我本来也没打算动。”
第一辆车停在石碾边,车斗底下还在滴水。赶车的翻下来,是张熟脸,老赵。他没看我,先往碾子后头扫了一圈,把缰绳绕在车辕上,绕了两道。
第二辆车下来一个人。跛,左脚短一截,走起来右肩一沉一沉。灰布短褂,腰间别一串算筹,皮囊鼓鼓囊囊。他下车不跟村里任何人打招呼,径直往碾子旁那块青石板走——那是村里换东西的老地方,石面上还留着昨日的粉笔印。
“秤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村里人一个接一个从柴门后头出来。没人靠太近,都隔着一圈泥地,手里攥着灰晶,用破布包着。有的只有指甲盖大,有的攥了一小把。荀账房从车上搬下秤,秤杆往小臂上一横,秤钩往青石板上一挂。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头一个上前的是村东歪嘴,把灰晶往秤盘里一倒,荀账房拨算筹,拇指推上去,食指拨下来。算到一半,停了。
“这秤不对。”歪嘴说。
“秤对。”荀账房把算筹往算盘框上一敲,“你少了。”
歪嘴张嘴要嚷,荀账房从皮囊抽出一张黄纸,指头点着上头一行字:“上月支了半斤盐,欠着,抵了。”歪嘴的嘴合回去,退了半步。
我蹲在碾子上看,没吱声。缺牙在我耳边压着嗓子:“你看他拨筹——左二右七,统共只算了三样。那秤根本没过三斤。”
我说:“他算的是抵完旧欠还剩多少。”
缺牙看了我一眼,不说话了。
一个一个来。有的交完还剩,荀账房给盐、给铁片、给一小捆麻绳。有的交完倒欠,他翻出黄纸来念,念完了那人就不吱声。到第九个,荀账房忽然把算筹一收。
“三十七户。”他把黄纸翻到最后,“交晶的,算下来只对上二十八户。”
村里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荀账房抬起眼皮,头一回往人群里扫了一圈:“还有九户呢?”
没人答。
他把黄纸叠好,往车厢上一放,转过身来,靴尖正对着我蹲的那块泥地。他没看我,看的是我脚底下的泥。
泥地上横七竖八,三十七道印子排得清清楚楚。谁家交了、谁家欠着、哪一户的横道后头被我多划一道竖、哪几户画了圈——圈里头一个点都没有。
荀账房往前走了两步,蹲下来,靴尖踩在我划的线头上。
“这条线呢?”
“死人户,划掉。”
他靴尖往下碾了碾:“这个圈。”
“圈里一个活人都没剩,灰晶还在门槛底下埋着。”
荀账房没说话。我的右手没停,树枝在泥地上又添了一道竖。
“九户,”我说,“交晶的二十八户,剩下九户——三家绝户,晶埋了没人挖。四家欠着,上个月支了盐,拿晶抵没抵完。两家把晶给了夜巡的,换他不来敲门。”
荀账房的靴尖从我划的线上挪开,踩在旁边一块空泥上。
“这条胳膊呢?”他问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左袖。袖口空荡荡,压在泥面上,底下插着一截树枝,撑着个形。
“抵了账。”我说。
荀账房看了我三息。三息之后,他把脚收了回去。
他从车上取下一块盐,搁在我划的三十七道印正中。盐块砸在泥上,砸出个小坑,泥水溅到旁边几道横印上。
“谁教你算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
“没人教你能把三十七户算明白?”
我拿树枝把盐块挪开半步,底下露出我刻的一行小字,是缺牙的名字,昨天刚补的。
“账自己会长。”我说,“谁欠谁、谁交了什么、谁走了一趟。我不用记,它们自己往这儿走。”
荀账房蹲着没动,手伸进皮囊,摸出半块干饼,掰了一半递过来。我没接。他把干饼放在盐块旁边。
“三十七户里九户是死人,你也敢记。”这话不是问,也不像夸,说得平平的。
“死人不会来砸我的摊子。”
荀账房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。他往车上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看缺牙:“你是他家大人?”
“邻居。”缺牙把棍子换了个手。
“邻居。”荀账房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,“行。”
他走到车尾,把车厢板放下来。车里码着一摞木牌,一尺来长,刷着桐油,上头刻着字。他抽出最上头一块,往我脚边的泥地上一插。
“东门,招工点。”他说,“报一个‘荀’字。”
木牌插在泥里,正面朝我。上头刻着“外城东门癸字招工”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。我没认全,只认出一个“耗”字。
缺牙扯我衣角,扯得手指头都泛白:“那是买人。收尸的捎人进城,进去了就是耗材,填雾的。”
我没应声。我蹲着没动,只看木牌上的字,一笔一笔拆着看。横折钩、竖弯钩、撇、捺,全给拆进泥里,在三十七道印的末尾添了一列新的。
荀账房把剩下的木牌卸在青石板边,拿石头压住,冲村里人说了句:“下月还来。拖不过蚀潮的,自己报名。”说完上车,跛脚先上去,车板吱呀一声。
老赵最后上车。他把缰绳绕好,又跳下来,快步走到我跟前,手往我怀里一塞。动作快得很,像怕人看见。
“含着。”他压着嗓子,嘴里一股甜腻腻的味冲我鼻子直来,“不饿。”
塞过来的东西用油纸包着,捏着软,像捂化的糖。我掰开看了一眼——黑褐色,面上坑坑洼洼,指甲盖大小。
老赵已经跳上车,鞭子一甩,车往前动了。他没回头。
三辆板车一前两后,轮子碾着泥水,一点点往雾里缩。荀账房坐在头一辆车尾,两只脚垂在外头,右脚的鞋底磨穿了个洞。他没再回头。
缺牙蹲下来,凑近我手里那块东西闻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他脸变了。
“扔了!”他一把攥住我手腕,“这是忘忧脯——吃了忘事,村里喂给要宰的人才用这个!”
我捏着油纸的手没松。
“你看老赵的舌头。”我说。
缺牙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他塞给我的时候,嘴里一股甜味。舌头是黑的,门牙根也黑。”
缺牙攥着我手腕的劲松了半分。他蹲回去,盯着我手里那块黑糖,像那东西会咬人。
“他含了二十年。”我说,“收尸跑了二十年,忘了自己为什么跑了。”
缺牙没接话,蹲在泥里,棍子横在膝盖上,手指头一下一下抠着树皮。
我把忘忧脯翻过来,对着天光看了一眼。黑褐色的面上有细纹,不是裂的,是压出来的——像从模子里脱的。我把油纸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。
“你不吃?”缺牙问。
“先记账。”
我蹲回石碾子边上,把树枝捡起来。三十七道印还在,盐块还在,九户死人户的圈还在。荀账房踩过的地方陷下去一个脚印。我把脚印周围的泥刮平,在空出来的地方重新画。
三十七道印,划掉九道,剩二十八。二十八旁边画个圈,圈里记:盐一块、木牌一块、招工点一处。再旁边记:车三辆、秤一杆、收走的晶对不上总数、抵了旧欠。
缺牙凑过来看:“你记这些干什么?”
“对账。”
“跟谁对?”
“跟城对。”我把树枝转了头,用粗的那头在泥地上重重一戳,“收走的晶、换来的盐、招工的木牌、死掉的人数——这些数要是能对上,就说明村子不是孤零零的。它上头有东西在管着。”
缺牙没说话,把棍子横在我面前,挡住了风。
“那九户绝了的,灰晶还埋着。”我说,“我记着地方。哪天活不下去,挖出来换盐。”
“你连人家门槛底下都翻过了?”
“没翻。”我拿树枝点了点那三个圈,“谁家绝了,夜里看哪家的灯连着三天不亮。灯不亮,门槛就不动了。门槛不动,人就是没了。”
缺牙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缺了门牙的嘴笑起来漏风:“你这个人,活得真累。”
“累不死。”
我把那半块忘忧脯从怀里掏出来,搁在泥账正中,压住那块盐。油纸包着,黑褐色的糖块压在盐块上,盐块压在三十七道印的正中。
“外城。”我念了一声。
缺牙问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东门。”我又念了一声。
雾从村口开始合拢。
板车碾过的印子还留在泥地上,三道车辙,一道比一道浅。雾爬过来,先填了第一道,又填第二道。我站起来,走到石碾子旁边,把插在泥里的木牌拔了,翻了个面——背面也刻着字,刻的是“癸字三组,卯时报到”。
我把木牌塞进缺牙手里。
“收好了。”
缺牙攥着木牌,手指在“耗”字上摸了一把,抬头看我:“你要去?”
我没答他,把盐块从泥里抠出来,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。
咸得舌头发麻。
我蹲下去,就着泥地里的尘土,把最后一口咸味咽了。
“先收账。”我说,“收了账,再算进城的账。”
缺牙把木牌往怀里一揣,棍子往地上一撑,撑着站了起来。
“那我跟你去。”他说。
“你进城干什么?”
“你一条胳膊,我少两颗牙。”他咧开嘴,黑洞洞的牙缝对着我,“正好凑一个整人。”
雾从脚边漫上来,爬到膝盖就不动了。我把泥地里最后一道没被雾填掉的印子踩平,盐块塞进怀里,跟那半块忘忧脯紧挨着。
远处雾里,板车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。可老赵嘴里那股甜味还留在风里,淡淡的,像有人在前头撒了一把糖。
我蹲回石碾上,拿起树枝,在青石板边新划了一道。
一道新的账。
进城之后,该收的账,一笔一笔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