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后墙根有块松动的木板,是我第三天夜里摸出来的。雾一散,那地方就透出一线灰白,正好够照见手上的活。
我把断刃从袖子里褪出来。那是半截锯条,缺牙从碾盘底下翻出来的,磨了三夜,只磨出个尖。刻下去的时候木屑往我脸上扑,我偏头躲,断臂那茬又抽了一下。
不出头。
第一行刻完,我停下来听。柴房外头有脚步声,不紧不慢,是往村西水洼去的。我等那声音过完了,才刻第二行。
不显异。
第三行最短,也最费事。一次只逆一线。
刻完我拿袖子把木屑抹干净,又把木板翻过来,让刻痕朝里。这面朝里,这面朝外,外面看上去还是块烂板子。谁也不会蹲下来翻一块烂板子。
我把断刃插回袖口,用牙咬着袖带打了个结。左臂断口结的痂还没掉,磨着布就疼,疼我也没松。松了,刃就滑出来了。
正咬着,门被踹开。
缺牙站在门口,嘴里叼着半个薯,含糊道:“走,换东西去。”
“换什么。”
“饼。”他把薯咽下去,抹了把嘴,“你当那三粒灰晶能吃?搁嘴里硌牙,含久了舌头麻。得换。”
我跟着他出去。他走得快,我一条胳膊,脚步落得比他轻。村里几十户人家,屋顶大多塌了半边,用茅草和泥糊过,糊了又漏。路是踩出来的泥路,水洼里泛着白,不是水色,是雾沉下来的东西。
石板在村中间,一块青石,缺了个角。石板后头坐着个人,裹着发黑的蓑衣,脸埋在兜帽里。缺牙把半块灰晶拍上去。
“三天的饼,加把刀。”
蓑衣底下伸出一只手,把那半块晶捏起来,对着光看。晶里有一丝灰气在游。他看了半天,哼一声:“三天饼,刀没有。”
缺牙脖子一梗:“半块晶,你抢啊。”
那只手把晶往回推。
我伸手按住了。
“刀,仓库里那把最钝的就行。”我说,“越钝越好。”
蓑衣底下露出一只眼,从兜帽缝里打量我。那眼窝里眼白是黄的,瞳孔缩成一点。“半臂的,你要钝刀做什么,削指甲?”
“削不动东西,就不会有人惦记。”我把手从晶上挪开,“叔,我们头回换,不懂价。您按您的价给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三息,忽然笑了一声,从蓑衣底下摸出个油纸包,拍在石板上。包一打开,麦饼的酸气混着霉味直冲鼻子。他又弯下腰,从石板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把刀,扔过来。
那刀落地,我单手接住,刃口卷了三处,刀柄缠的布都油亮了。
“三天饼。”他把半块晶收进蓑衣,“刀送你了。省得你哪天拿它捅我,我先给你把刃卷了。”
缺牙想再争,我拉了他一下。往回走的时候他一直憋着,走到断墙拐角才开口:“半块晶,就值这个?”
“值。”我把饼掰成六份,装进怀里,“他肯给,就是价。”
“你倒是会算。”缺牙嗓子眼里哼了一声,忽然又低下来,“可我瞧见你刚才按晶的时候,手指头在石板上敲。”
“怎么。”
“敲得跟数一样。”他嚼字的腔调慢了,“你在数他蓑衣底下露几根手指。”
我没接话。
缺牙也不追,他把自己的那份饼塞进嘴里,一边嚼一边含糊道:“行,你记着就记着。雾里活久了,会数的人比会打的活得长。”
那是我头一回听缺牙说句正经话。
下午就有人找上门。
来的是村东头一个瘦子,我记着他姓马,抓阄那晚他站在最外圈。他捂着胸口,脸色比雾还难看,走路一步一停,像胸口里卡着什么。
“你……他们说你那天,看过缺牙。”他喘着,“就,就看一眼。”
我把手里的饼放下。
“你胸口什么感觉。”
他掀开衣襟。皮肉底下,一道灰黑的影子从喉咙底下透出来,细得像根线,往下走到胸口窝,停在那儿,往下再没有。
我伸出手,指尖搭上他手腕。三息。不多不少,三息我就松了。
他的脉里凉,凉得像握着一段树枝。
“还没到心口。”我说。
“那,那怎么办?”他声音抖着。
“没到心口,就还没到。”我把手收回来,“回去照常吃照常睡,别抓心口。”
“就这些?”他急了,往前凑,“你再看一眼,仔细看看——”
“半块饼。”我说。
他愣住。
我从怀里摸出刚才那份掰碎的饼,把其中两块捏起来,摊在手心给他看:“就值这些。你要问别的,我给不了。你要多问,我也不答。”
他咬了咬牙,摸出个布包,从里面挑出一小块灰晶边角料,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,放我手里。然后他把胸口那线指给我看,又指了一回,才一步三回头地走。
我回头看缺牙。他靠着墙根站着,眉头拧着。
“你能看线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你那天看我的时候,我就知道。”
“我什么也没看见。”
“你看见的。”缺牙说,“你看的是我喉到心口那条线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那你怎么不拿这个换?”他走过来,“你能看,村多少人胸口有那线,你不知道?你一天看十个,一天十块饼,一个月——”
“一个月之后呢。”我说。
缺牙张着嘴,没往下说。
“一个月之后,全村都知道那个断胳膊的会看线。”我把那块边角料收进怀中,“会看线的,是野狗嘴里抢食的人。枪打出头鸟。”
缺牙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缺胳膊,胆子也缺吧。”他说。
我没理他,扭头往柴房走。
回屋我把木牌翻过来,背面还空着。炭从灶膛里拾的,烧剩半截,还温。
我在背面起头,左上角,先画个叉。
缺牙的名字我没写,我画了一条横,横上挑一道缺,这是他缺的那颗牙。横下面画叉。咬过我的人。他咬下来的那天,我记着。
再往下,那把蓑衣。刀。圈。
给刀的人不加圈,圈是给递刀的人留的——石板后头那人把刀扔给我。圈后面我点了个点,代表刃口三道卷。
往后我另起一行。这一行画的是一道竖,竖上加一撇一捺,像个站着的人。瘸子。抓阄那晚,轮到我,有人喊了一声“让他进里圈”,喊话的是瘸子。我那时才没被分到最外圈——最外圈的那几个,当天夜里就被领走了。
这一道竖,我画得很深。
画完了,我又在这几道痕旁边留了空。空着,是给后面的人留的。
入夜前我绕村走了一圈。
先是东边村口,那地方泥地被踩得最烂,两个石墩,一个立着,一个歪倒。歪的那个底下能藏东西。往北是靠山的三间塌屋,屋后一道坡,坡上碎石松,夜里走容易滑。再往西是水洼,水洼有七个,大的三个连成片,小的四个散在各处。中间那块石板的旁边,有口井。
井是塌的。井口塌了半边,剩下的那一半往下照,看不到底,只有一圈白。我往里扔了块土,没听见响。
我蹲在井边听了一会儿。
四周安静得不对。断墙根下不是没声音,是声音被雾吃了。雾从东起,天擦黑就往上漫,漫过屋脊往外走。往西散,散到后半夜,就剩一层贴脚的薄雾。
约莫两个时辰。
我掰着手指头算,雾起来的时候村里还亮着几盏火,散的时候灯全灭了。缺牙跟我说过,雾重的时候不能出门,会撞上东西。他没说是什么东西。
我沿着水洼往南,回柴房。走了大概三百步,一块水面映着天光,我蹲下来,把那道坡、那个塌井、那七个水洼,一个一个刻到木牌背面。
刻完抬头,雾已经爬上来了。
我回屋的时候碗里还剩半块饼。刚坐下,门帘被人一脚踢开。
瘸子站在外头,半张脸被雾光映得青白。他手里提着根木棍,一进来就踢翻了地上的碗,饼渣滚到门边。
“断胳膊的。”他嗓子很粗,“今晚守夜,你去。”
“我。”
“你。”他把木棍往地上一顿,“村里能动的都有夜班,你一个废人,白吃白喝,守夜都不会?”
我没动。缺牙从铺上坐起来,我伸手挡了一下。
我弯下腰,把碗捡起来。饼渣捡不全,有半块落在泥里,我把没沾灰的那部分掐起来,塞进嘴里。
然后我站起来,从袖口抽出那把钝刀,双手捧着,递到瘸子面前。
“叔。”我说,“刀给你。”
瘸子愣住。
“我一条胳膊,真守夜,撞上东西也是我先死。”我低着头,“您要是不嫌,我守后半夜。前半夜您替我挡一挡,后半夜我替您守着。”
“怎么,你还挑?”瘸子把声音提起来。
“我不是挑。”我说,“是这刀太钝,您拿着也防不住什么。我这条胳膊都守不住,得有人替前半夜。”
瘸子盯着我,木棍握了一阵,忽然噗嗤笑了,伸手把刀拿过去掂了掂,又扔回来,刀“当”一声撞在我胸口。
“行啊,断臂的会说话。”他转身往门外走,“后半夜。迟到一刻,我拆了你那半边胳膊。”
门帘落下,雾从缝里钻进来一股。
缺牙把我扶了一把:“你怎么不还他?你能看——”
“能看不管打。”我捡起刀,“账没算完,人就不能死。”
缺牙蹲下去,在门槛上嚼着剩下的饼。他嚼得慢,一边嚼一边看我:“你明明能看线,怎么活得像条狗?”
我把灯芯拨了拨。油是剩的,火苗矮下去。我盯着那点火苗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狗死了没人埋。活着,才有人欠。”
缺牙嚼的动作停了。他咽下去,把半张饼塞给我:“明天我去换盐,你留着守夜。”
那天夜里我守后半夜。
村里静得很,连雾都没有声音。我坐在村口歪倒的石墩底下,钝刀横在膝上。远处有黑影,影影绰绰地动,只是动,不往这边来。
我数着自己的呼吸。
数到第八百多下,雾起了。起得很快,从我脚边往上爬,爬到膝盖就不动了。不远处有脚步声,是村里的夜巡,走过去,又有一阵脚步,从井边绕过去。
天快亮的时候我回到柴房。
推开板门,我习惯性地先看墙上那块木牌。
十七道。
我心里一沉。
我数了三遍。十七。我今天刻的只有十六道。多出一道。
那一道在最下面,歪歪扭扭的,刻得不像我。我蹲下去,凑近了看。
刻的是两个字。
字形散,笔画错,可我认得。那刻的是——陆沉。
背后雾还没散,门缝里的风一过,刻痕里细木屑飘了一下。
我手已经摸到刀柄上,屏住气。
村里没人知道我叫陆沉。
我连缺牙都没说过。
门外的雾里,有脚步声停下来,不走,也不好。接着,木板门被指甲轻轻划了一下。
“吱。”
一下,又一下。
又添了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