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接那碟果脯。
老头也不在意,把碟子往车板上一搁,转身去掀席子。就在这时,我后颈那块湿肉忽然烫起来,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片贴在上头,烫得我眼前一白。
血纹顺着脖颈往肩头爬,爬到断臂的截面,猛地一抽。
缺牙蹲在三步外,刚要往起站,整个人猛地一弓。他喉咙里“咯”的一声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堵住了,脸涨成猪肝色,两只手死命抠自己的脖子。
我看见了。
一条灰黑色的线,从他喉头一直通到心口,本来正一寸一寸往胃里渗,这会儿掉了个头,倒着往回抽。抽得又急又猛,像有人攥住线的尾巴往回拽。
缺牙扑倒在泥里,四肢抽成一团,嘴缝里呕出黑水,一股一股,腥得呛人。他呕出来的黑水落在地上,把泥地烧出一小窝细密的白泡。
那个瘦老头的手停在半空,掀席子的动作断了。
“这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旁边一个蹲着的汉子已经扑上来,一口咬在我小腿肚上。他牙口不好,咬得费劲,第一下没咬实,又补了一口,撕下半条裤腿。
我的血纹还在亮。
我低头看他胸口。那条线比缺牙的粗,比缺牙的黑,从嗓子眼一路通到心口,流通得顺当,像一条喂熟了的渠。
我把那股流向掰反了。没什么章法,就是心里想着“倒回去”,血纹往那条线上压过去,硬生生把它顶得掉了个头。
“噗。”
一声闷响,从他胸腔最里头传出来,像有人拿脚踩破了一个装满气的猪尿脬。那汉子嘴一松,整个人从我的小腿上滑下去,仰面栽进泥里,两只眼睛还睁着,胸口那口气倒着抽出去,再也没有吸回来。
周围一下静了。
尸身干得极快,先是手指头,再是胳膊,再是脸。皮肤绷起来,绷得发亮,眼珠子往里陷。约莫十几个呼吸,那具尸身就干成了一张裹着骨头的老皮,皮缝里“叮”的一声,滚出三粒东西。
灰白色的,指甲盖大小,落进泥里还带着点温热的潮气。
我盯着那三粒灰晶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攥住。
我拿牙咬住断袖上的布条,右手使劲往紧里勒。勒到第三下,血从布缝里渗出来,把手都染红了。勒到第五下,胳膊不流了,不是止住了,是流干了。
然后我趴进泥里,右手抠着地往前爬。
爬两步,歇一口。断臂那截杵在泥里,一顶就钻心地疼,疼得我眼冒白光。
围成一圈的村人没动。我爬一步,他们退半步,可退完又围回来。有个光头汉子把脚伸出来,挡在我前头,脚背上全是裂口,趾甲盖翻着。
我抬起头。
他体内那条线从喉咙往下走,走到锁骨下头,断了。
断得干净利落,像被人拿刀齐齐切了一刀,上下不通气。
“你那条线,断在喉咙下三寸。”我说,“活不过这个月。”
光头汉子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,那只脚缩了回去。
我爬过那三粒灰晶,右手把它们拢进掌心。凉,凉得硌骨,凉得让人心里踏实。
我攥着灰晶往墙根爬,爬到一半,后头有人跟上来。
缺牙。
他爬得比我惨,膝盖在泥里蹭出两道血印,嘴角还挂着黑水,露出那排缺了门牙的嘴。爬到我脚边,他拿脑袋往泥地上磕,一下,两下,磕得额头全是泥。
“我欠你一条胳膊。”
“先当我的腿。”我朝墙根那边努了努嘴,“把我拖过去。”
他愣了一瞬,然后真把我架上背。
他瘦,背上没几两肉,骨头硌人。一路拖,一路抖,抖得我断臂那茬直抽疼。可他的手扣在我腰上,死紧,指甲都掐进肉里,没撒过手。
墙根底下有块半塌的黑砖,我靠着它坐下。缺牙蹲在一边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,一会儿搓裤腿,一会儿抠泥。
我摊开右手。
三粒灰晶躺在掌心,暗沉沉的不反光,表面坑坑洼洼像被虫蛀过。攥久了,能觉出里头有一点极细的脉动,一下一下,跟脉搏似的。
然后我摸后颈。
指头一按,脓水就冒出来,腥臭。我拿指甲抠住那块皮的边,一撕。
整块皮脱落下来,肉面朝外,发黑发青,形状像一枚被压扁的铜钱。上头原本该有纹路的地方,被烂肉糊成一团,什么也看不出。
可我知道那是什么。
三岁到十四岁,崔家每逢崔冲和遭反噬,我这块皮就发烫。烧到最后,烫着烫着就麻了,麻得厉害的时候,我半夜醒过来,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拨弄我脖子,回头又什么都没有。
现在它掉了。
我捏着那块烂皮看了很久,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最后塞进怀里。
这笔本钱,得记上账。
“你后颈……怎么了?”缺牙凑过来,探头探脑想看。
“旧伤。”
“还流血呢。”
“流干了就不流了。”
他张了张嘴,还想问,终究没问。蹲回去,拿胳膊把膝盖一抱,下巴搁在胳膊上,眼珠子跟着村里那些还在走动的人转。
墙根往东三步,碾盘后头,有人在烧水。
一个老妇,独眼,头发白得发灰,拢在脑后挽了个攥。她蹲在灶前,一只手往灶膛里塞柴,另一只手拿蒲扇扇火。锅里水开了,热气冒上来,把她那张脸熏得发潮。
我攥着灰晶爬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她也不看我,往灶里添了根柴,才开口:“稀客。”
“换点消息。”
“拿什么换?”
“先说说,你这只瞎眼里头有什么。”
她扇火的手停了一下。
我盯住她体内那条线。细,细得像一根旧棉线,颜色发白,几乎不走。可从她心口往喉咙这段,有几处极细的岔口,岔口边上积着一点灰,像渠里淤的泥。
“你那线快断了。”我说,“可你不像要死的人。”
她添柴的手一抖。
抖完,她把蒲扇往地上一搁,转过脸来,独眼盯着我,盯了足有三四个呼吸。
“你后颈那印,昨天还在。”她说,“今天没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
她也不追问,伸手从灶灰里扒拉出两块烤得焦黑的薯,一块扔给缺牙,一块揣回自己兜里。缺牙接了,也不说谢,低头就啃,皮也不剥。
“这村,是城里的料场。”阿婆往灶里又丢了一把柴,火苗蹿起来,她脸上的褶子被火光照得一道一道,“城里每到蚀潮上来,就往这边送人。送来的就跟着我们一起熬。”
“熬不住的呢?”
“熬不住的就熬不住。”她拿蒲扇指了指村口那辆板车,“收尸的来收。可收的不光是尸。”
我摊开手,灰晶在她眼前亮了一下。
“吃下去的东西,化不掉。”她抬眼,“化不掉的就沉在骨头缝里,熬到极点,最后结成这么一颗。收尸的来,按颗收,按颗记,记到城里某本账上。”
缺牙啃薯的动作停了,嘴里那口嚼了一半,咽也不是,吐也不是。
“你吃过?”我问他。
他别过脸去,半天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几颗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阿婆哼了一声,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炭:“记得才怪。吃多了忘事,吃久了舌头黑。你瞧收尸那老头,舌头黑得跟炭似的,他跑这条线跑了二十年,二十年攒下的东西全在舌头上烂着。”
我想起那枚塞进嘴里的暗红果脯,想起老头张嘴时那截黑得发亮的舌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忘忧脯。”阿婆说,“城里来的。给耗材吃的,也给我们这些人吃。吃得忘了疼,忘了跑,忘了自己是谁,就安安静静在这雾里熬着,熬到结成晶,让人来收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不是第一个被送来的。”独眼从我脸上扫过去,“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雾从村口漫进来,漫过碾盘,漫过灶膛,把火苗压得矮了一截。缺牙缩了缩脖子,把剩下的半块薯塞进嘴里,嚼得小心。
我把三粒灰晶在掌心掂了掂。
阿婆忽然伸出手,枯得像一截老藤,把我那三粒晶拨回我掌心。
“收好。”
“初七,收尸的来。”她压低了声音,独眼往我后颈那处烂肉上瞥了一眼,“你这印烂了,皮都掉了。城里记着这个印——印掉了,就是少了一件东西。”
“少一件东西,他们会怎么样?”
阿婆没答。
她只是把蒲扇捡起来,重新扇火。灶膛里的火苗被她扇得呼呼响,映着她那只瞎了的眼窝,黑洞洞的,像一口照不到底的井。
半晌,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“会来找。”
风从墙根底下钻过去,我断臂那茬又抽了一下。缺牙把手里的薯皮扔进灶膛,火星子“噼啪”一炸,往上蹦了两蹦,又灭了。
我攥紧灰晶,低头看着掌心那三粒东西,凉得硌骨。
初七。今天初几,我还没问。
可我后颈那块皮,已经不在我身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