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从断口喷出来,喷在磨盘上,顺着石槽往下淌。
缺牙咬着我的左臂往后退,倒退着走,两眼发亮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他牙关咬得很紧,紧得像怕我抢回去。
我盯着他,看见他喉咙到心口浮出一条线。
灰黑色的,很细,像一根埋在皮底下的筋。它一跳一跳,跳得很急,随着他咀嚼的动作往下滑。
我抬起右手,朝他虚握。
心里只念一个字:退。
那条灰线顿住了。
缺牙的咀嚼停了。他眼睛瞪大,喉咙里一声闷响,像被谁从里面堵住。灰线掉头,往上游走,从心口往上,一路往上,一直倒回喉咙口。
他身子一仰,往后栽倒,四肢抽起来。
胳膊从他嘴里甩脱,砸在地上,弹了两下。
场上没有人动。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,缺牙蜷在地上抽,脚跟在碎石上刮出一道白印。村人围着我,一圈,刚才还在往前挤,现在齐齐僵住,脸上的贪婪还没有退下去,被别的东西压住了。
那东西叫不信。
妇人第一个动。
她没看我,眼睛盯着地上那截断臂,扑过去,两只手先抢到怀里。
牙还没碰到,我抬手又是一握。
血纹从手腕往上窜,窜得很快,窜过小臂,窜到手肘。我眼前那根灰线又浮出来,从她喉头直通心口,比缺牙的粗,也黑得多。
我把那条线往回拨。
妇人的牙关忽然自己咬紧了。她眼睛翻白,怀里的断臂滑出去,整个人蜷成一团,指甲抠自己的喉咙,抠出四道血痕。
她的手脚在抽,嘴张着,却发不出声。
场上更静了。
火堆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晃。我看见有人咽口水,有人往后退半步,又停住,脚跟踩得死紧。
我扶着磨盘站起来。
站起来花了很久,我一只手撑,腰一点点挺,撑到一半眼前发黑,缓了一下,才把身子直起来。
断口在冒血,顺着指缝滴,滴到脚背,滴到地上。
“吃新人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哑,“是为了抗蚀潮。”
没人接。
“被新人反噬,”我喘了一口,“算什么?”
还是没人接。
火堆那头,有个驼背的老头盯着我,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。
人群里忽然有人喊:
“杀了他!”
声音尖,从人堆后头冒出来。人群骚了一下。
我抓起地上那截断臂。
已经不怎么流血了,白生生的,攥在手里轻得奇怪。我抡圆了往火堆甩。
断手砸进火里,火星轰地炸开,火苗窜起半人多高,燎得最前头那三个人的眉毛都卷了。
他们齐刷刷退了三步。
三步之后没人再动。我盯着最前面那个,他就盯着我的断口看,看了两眼,把眼错开。
我慢慢蹲下去。
地上有块布条,是刚才分食时从谁身上撕下来的,不知谁扔在磨盘边。我把它捡起来,一头咬在牙里,另一头绕到断口上,单手提不动,就用牙咬紧,拿手腕往里顶。
布条勒进去,勒得我眼睛发酸。
咬了三圈,我打了个死结,用右手和牙一块儿拉,拉到最紧。
断口的血渗出来,把布条染成深色。
我把磨盘推过来。
那盘石磨不算大,可还是沉,我试着推,用右肩顶着磨沿,脚在碎石上蹬,一寸一寸挪,挪到面前抵住,背靠碾子坐下去。
石头贴着后背,是凉的。
我坐下来,把右手搁在膝头,看人。
谁往前挪一寸,我就盯住谁的脚。
有人试着挪了。
是那个一直蹲在墙角的老汉,他往前半步,我抬眼看他的脚。
他就停住,脖子缩了缩。
过了会儿,又有人挪,我又盯。
一晚上,这样的事发生了几回。有几回是风,火堆往一边倒,人影晃了晃。有几回是真有人动。
我一次一次盯,盯到眼皮发沉。
火堆渐渐矮了。有人偷偷往里头添柴,一根两根,不敢多添,添完就退回去蹲着。
缺牙在地上抽够了,慢慢撑起来,爬到火堆边,抱着膝盖坐着,脸朝着我,一句话不说。
我看着他。他喉咙里那条线淡下去了,没有刚才那么黑。
天泛白的时候,血纹从手肘退了回来。
退得很慢,一路退到手腕,在腕子上转了个圈,淡下去,藏进皮里。
我试着抬手指。
抬不动。
右手就那么搁在膝头,指头僵着,我使劲,指根发酸,指尖打颤,颤了半天,抬起来不到半寸。
心里记下一笔账:这纹,一次只拨得动一根线。
拨完就废。
至于什么时候能用第二回,还不知道。
我伸左手去摸后颈。
摸了个空。
不是空,是软。后颈那块皮软塌塌的,像烂了三天没人管的果皮,一按就凹。
我用指尖去抠,抠下一小块。
没疼。
我把手拿下来看。
指尖捏着一块烂肉,指甲盖那么大,肉上嵌着一点暗色的东西,像针尖那么小,泛着铜绿的字迹,只看得见半个笔画。
后颈上还有,黏在肉上,烂透了的,我再抠,一下一下,抠下来几块。
最后一块扯下来的时候,颈子后头“噗”地轻一响,像一根绷着的线松了。
我把那些烂肉都搁在手心。
血纹褪尽之后,它就没那么重了,托起来轻飘飘的,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馊味。
我捏着看了半晌。
这东西我认得。或者说,我身子认得。它一直在那儿,从我能记事起就在后颈,摸上去跟别处不一样,硬,像埋了一颗钉。
崔家。
我原先以为,是他们把我丢下的。用完,扔了,丢进雾里,死了干净。
现在我摸着后颈那块空出来的软肉,忽然明白过来。
我不算被丢下的。
我是被用完的。
用剩了、没用了、丢在这儿等雾吃,等着哪天风大,尸骨都吹散,谁也查不到。被丢下的东西会有人惦记,被用完的东西不会有人惦记。
我把那些烂肉收进怀里,贴着油布。
然后就笑了。
笑到一半,笑不出来。喉咙里堵着什么,堵得紧。我攥着那块烂肉没松手,指头一直僵着,僵到麻。
雾里有声音。
很远的地方,一串铃响,叮当,叮当,慢慢往这边来,中间隔着雾,忽远忽近,还夹着车轮碾碎石的声音,咯吱,咯吱。
村里的人动了。
刚才还跟我对峙的那些人,听见铃响,都往村口那边看。有人站起来拍屁股上的土,有人系上腰带,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回。
缺牙抬头,看了我一眼,又移开眼。
车从雾里出来。
一辆板车,车斗上堆着席子,席子底下鼓囊囊的,车轮压到村口的碎石,歪了一下。
赶车的跳下车,是个瘦老头,脸皮皱得厉害,两只眼睛亮得不合年纪,他嘴里含着什么,左边脸鼓着,腮帮子一鼓一鼓在动。
“哟,”他站住,扫了一圈人,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,又摸出一管笔,“这村今年还剩八个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舔笔尖,往册子上记。
眼睛转到那些蹲着的人身上,一个一个数过去,数到缺牙,缺牙把头低下。
数到妇人,妇人还蜷着,没起来。
老头的笔停了停。
“这个怎么回事?”
没人答他。
他自己走过去,拿脚尖轻轻拨了拨妇人的肩,看她翻白的眼,看喉咙上的抓痕,看了一会儿,“啧”了一声,笔尖在册子上打了个叉。
然后他往车那边走,经过我身边,脚步慢下来。
他低头看我的左袖。
空了,垂着,布条上沾着血,已经有些发黑。
再往上看,看到我手里攥着的烂肉,看到我后颈那块湿的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把笔夹到耳后,从车板上拿起一个碟子。
“吃点?”
碟子里是暗红色的果脯,一颗一颗,堆成一小撮,闻着甜腻。
雾吹过来,那股甜味钻进我鼻子,我的喉咙又自己动了一下。
老头捏起一颗自己塞进嘴里,腮帮子动了动,舌尖舔过牙,我从他张开的嘴里看见一点东西。
他的舌头是黑的。
黑得发亮,黑得像在墨汁里泡了半辈子。
我攥着那块烂肉,没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