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傍晚,日头还没落,村口那盘废磨就被人擦干净了。
我从柴房门缝里看着他们擦。擦磨盘的是村里那个哑子,拿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,绕着磨眼一圈圈抹,抹完了拿袖子掸,掸得仔细,像给谁备一桌席。
我数了数院里走动的人。十七个。
白天给我递汤的那个妇人,日头偏西时来了一趟,碗里换了新汤,还搁在门槛上。我端起来的时候她没走,站在两步外看我。
“喝,”她说,“第七夜了。”
我把碗凑到嘴上,没喝,让汤在唇边沾了一下。她说“喝了,不疼”——这话她没说出来,只是嘴动了动,那嘴型我认得。
我把碗放下,说好喝。
她笑了一下,露出上排缺了颗的牙。她比我矮半头,肩膀宽,手背上的皮松得像揉过的纸,可一双手端碗稳得很,稳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。我注意到她右手拇指外侧有一道浅白的新疤,横着的,像是被什么利索东西削的。
天黑得比前几天快。
他们来带我走的时候,我没反抗。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我胳膊,手劲大,指头抠进肉里。我脚步故意拖,拖了两下,他们就更使劲,把我往前推。
磨盘摆在村口正当中。地上扫过,扫出来的痕一道道朝外,围着磨盘散开,像谁在这儿画了个圈,圈里的人都要站好。
妇人站在磨盘边上等我。她手里还托着碗,碗沿冒着白气。
“喝了,”她把碗递到我嘴边,“喝了不疼。”
我没接碗,看着她。
她把碗往前又送了送,另一只手抬起来按住我肩膀,往石面上压。那手掌又硬又干,像一块捂热的石头。
“听话。”
麻绳勒上我的手腕。有人在我身后绕了两圈,打了个死结,绳头一收,勒得我腕子上的皮肉往两边翻。他们把我往前一推。我脸砸在磨盘上,石的凉透过腮帮子往骨头里钻。我顺着石面偏过头,把眼睛贴上去,磨盘上有一道旧槽,槽里嵌着黑褐色的东西,指甲刮了刮,刮不动。
我开始数人头。
从磨盘左边数起,一个老的,一个瘸腿,瘸腿旁边是白天踢过我门板那人,再过去是个小个子,小个子身后蹲着个影子,低着脑袋,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。
我数到第十七个,停下。
缺牙蹲在最后。
他右手一直搓着左手手背,头低得很低,我认得他那两扇门牙间的豁口,他牙床动了动,像在咽什么,又像在忍住不咽。
我又从头数了一遍。十七个,一个没少,一个没多。
人群里没人说话,连喘气都压着。火堆被人添过柴,烧得比平常旺,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推到我脚边。
妇人的手又按上我后颈,把我要抬起来的头往下压。
“别看了,孩子。看了心里更怕。”
我说:“婶子,这绳子勒得我手疼,能不能松点。”
她手停了一下。
我说:“我不跑,真的。”
人群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,又被谁用手肘顶回去。
妇人想想,弯腰到我腕子边,把绳结往上推了推,紧是不紧了,可她一推,麻绳蹭着破皮的地方,火辣辣地疼。
“好了。”她拍拍我手背。
她这个拍法太熟了,熟得像拍自家孩子。她自己的手背上那道新疤离我鼻子一寸远,我盯着那道疤,把它的方向、长短都刻进脑子里。
然后她抬起手,一翻腕,从腰后摸出个东西,塞进嘴里。
是忘忧脯。甜腥味一下子浓了,她把脯肉在齿间含了两下,腮帮子鼓了一鼓,咽了。
我听见后排有几个人也在动嘴。
妇人俯下身来。
“很快的。”
她这话说完,嘴就咬上来了。
牙落在左小臂上。两颗尖的,四颗平钝的,先是一排钝的压下去,压住皮,然后尖的往下切。皮被撕开的声响我看不见,只听见“嘶”一声,像旧布从中间劈。她颈子一扬,偏头一扯,那块连皮带肉的东西就下去了。
嚼都没嚼,直接咽了。
我咬着舌头。
牙床咬得太狠,舌尖麻,嘴里有铁腥味,不知道是舌头的血还是别处来的。我没喊。
喊不得。喊出来他们更来劲,我见过饿极了的狗,你越叫它越咬。
妇人的嘴第二次下来的时候,我听见身后有人倒抽了一口气,人群往前挪了半步,脚指头在地上抠,抠得沙沙响。
第二口没撕,是咬住之后左右晃。晃了两三下,我听见自己骨头里有“嘎”的一声,很轻,像干柴被踩裂。接着是一种奇怪的空,不是疼,疼痛突然在外面围了一圈,中间是空的,空的中间又有东西在往下沉。
左小臂断了。
血从断口往外冒,冒出来的东西是热的,一股一股,打湿了磨盘面,顺石槽往下淌。
我的脸还贴着磨盘。我数了一遍火光的影子——十七道。我记着。
然后是后颈。
旧疤那儿先是一点烫,紧接着烫变成胀,像有一颗东西在皮底下鼓起来,鼓到最大,忽然炸开。炸开的东西不是血,是一道光,从脊椎里一路窜下去,窜过肩胛,窜过后腰,从尾骨那地方噼噼啪啪散开。
我眼前变了。
火堆还是那个火堆,磨盘还是那个磨盘,可磨盘对面站的那些人,身上都多了一样东西。
每个人从喉咙到心口,浮着一条线。
灰黑色的,不粗,手指头那么宽,起头在喉结底下,往下走,略微弯,绕过胸骨,一直通到心口正当中。线不是实心的,中间有东西在淌,慢慢淌,从上往下。人一喘气,线就跟着涨,一缩,一落。
一涨一落,都在他们呼吸的节拍上。
妇人离我最近,她那条线最粗,比旁人粗了一圈,颜色也深,里头哗哗地淌得快,而且它不在她自己身上待着——它有一截拖在外面,从她心口那边伸出来,伸向我这边,像水往低处找洼地。
她的线正往我身上淌。
我看得清清楚楚:那条灰黑的线头伸到我断臂的伤口上方,停着,一涨一落,每涨一次,就有一缕东西被抽走,顺着线的来路往回爬,爬回她心口。
她吃我,吃的不只是胳膊。
她一边咽,一边在拿我身上的什么东西。她越吃,她的线越黑,我的身体越空。那种空不是饿,是底子被抽了,像一口缸叫人拿瓢舀,一瓢一瓢,舀到缸底见了光。
血纹还在亮,亮得后颈那片皮肉滋滋响。
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字。
倒。
这个字不是想出来的,是自己冒上来的。就像渴了想水。我死死盯住妇人胸口那条线,盯住那截伸过来的线头,盯着它涨——我等着它涨到最满的那一下。
它涨起来了。
我脑子里那个字又冒出来,这一次带了牙:倒回去。
线头像是被人从半空一把攥住,猛地一僵。
然后往回缩。
缩得极快,比淌过来的时候快十倍。那截拖在我伤口上方的灰黑线头“嗖”地一下缩回她心口,缩进去的瞬间,她整个人从喉咙到心口的线全乱了——先是一拧,拧成麻花,然后里头的流淌改了向,从下往上倒着走,咕嘟咕嘟往喉咙那边顶。
妇人正在嚼第三口。她牙关忽然一僵,嘴里“唔”了一声。
她扔掉手里攥着的我那截胳膊,骨碌碌滚到磨盘底下。她两只手掐上自己脖子,指甲抠进喉咙两边,抠出四道血痕。她脖子上的线鼓得老高,像一条吞了大东西的蛇,从喉结往下扭,扭一下她呕一声。
她跪下去,膝盖砸在地上。
再呕一声,呕出来的是一滩灰水,稠的,冒着白气,落在地上不渗,摊成一小片,甜腥味浓得呛人。
她趴下去,脸贴在地上,身上还在抽,一下,一下,抽得越来越慢。
火堆那边没人动。
我看过去,火光把十七张脸照得发青。老的、瘸的、小个子、缺牙,一个一个都盯着地上那一滩灰水。没有人喊,没有人上前,连她男人都没上前——我不知道哪个是她男人,也没人上前。
不知道谁先退的,退了三步。
然后所有人都退了三步。
整齐得像是被谁拽了一把。
磨盘旁边就剩我一个,还绑着,脸贴着石面,右半边身子底下压着一截空荡荡的袖子,断口那地方血还在冒,冒得比刚才慢了。
后颈忽然一凉。
那枚烙印,我摸过,是圆的,硬硬的,一直在皮底下,像一粒埋进来的石子。这一凉之后,它就软了,先是发痒,然后渗出些什么,热乎乎粘乎乎,贴着后背往下淌。
我没法用手摸,就拿后脑勺去蹭肩膀,蹭下来一小块——是皮,连着肉。皮上还带个浅浅的圆痕,像烙铁烫下去又揭起来的印子。
我把后脑勺往磨盘边上一磕,磕了一下,又磕一下。
第二下,那东西彻底脱了。脱下去以后,后颈上留一处手心大的空,风一吹,凉飕飕的,像开了个窗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我还趴在磨盘上,右手一直攥着。
攥着什么,我自己也说不清,攥得指节都僵了。我动了动手指,才想起来——是绳子。
绳子不知什么时候松了,大概是我挣的,也可能是他们退的时候解开的。我撑起右边身子,先用膝盖顶住磨盘,再一点一点把腿放下去。
脚沾地那一下,整个人往左歪,差点栽回去。
左臂断在肘弯下方,剩下小半截,断口裹着一层血泥,不流了。我蹲下去,用右手捡起磨盘底下那一截——
是我自己的。小臂连着左手,五指还半握着。
我把它塞进怀里,袖口裹住,兜着。
这时候村外有响动,是车轮压过碎石路面,还有牲口打响鼻。火堆边上那几个人立刻缩了脖子,往边上的棚子里钻。也有人没动,就站在那里,看着我。
我没理他们,扶着磨盘站起来,往村口走。走几步停一下,把右手按住怀里的东西,怕掉出来。
村口外头停着一辆板车,车斗上堆着席子,席子底下鼓鼓囊囊的。风从车那边吹过来,带来一股味。
甜腻的,脯味。
和妇人嘴里那股,一模一样。
赶车的靠在车辕上打盹。车斗前面蹲着个瘦高个,穿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袍子,袖口卷着,露出两截细腕。他手里捏着一管笔,膝头摊着一个册子,正拿笔杆点着册页数。
我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住。
他抬头,看了我一眼——目光在我空荡荡的左袖上停了停,又往上移,瞄了眼我的脸。
“哪一村?”
我说:“雾隐。”
他低头翻册子,翻了两页,笔尖点住一行。
“雾隐……缺一个。”他把笔尖在舌头上沾了沾,在那一行后面划了一下,“名字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陆沉。”
他写完,笔杆往车后头一指。
“上车。外城东门,招工点。”
我没动。他又抬头看我。
“还有事?”
“管饭吗?”
他愣了一下,忽然笑起来,笑得眼睛都没了:“管。到了外城,什么都有。”
我爬上车斗,在席子边上找了个空,把那截胳膊从怀里掏出来,搁在膝头,拿袖子盖住。板车动了,轮子碾过碎石子,一路响。
那股甜味一直在。
车斗里的席子底下也漏出来一些,一缕一缕,被风卷着往我鼻子里钻。甜得发腻,甜得叫人舌根发酸。
我闭上眼,想不起来这味道在哪儿闻过。
可我的身子记得。我后颈刚空出来的那块皮底下,忽然麻了一下,紧接着咽了口口水,喉咙自己动了。
它认得这个味。